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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水玖不怎么情愿的睁开眼，发现窗外果然已经天光大亮。他因为怕暴露身份，昨夜就这样和衣睡着，身上还是那件紫色丝绒旗袍，就连高跟鞋都没脱。高跟鞋穿了一夜，刚下地便觉得脚背有些高肿，几乎是举步艰难。

    曾老爷便笑道，“安姑娘这样安静，当真是如梦如幻月、若即若离花，只恨老夫年岁大了，怕是今后……并不能十分如安小姐的意。往后余生，还望安小姐多多担待。”

    直到天将明的时候，水玖才在满耳鸟鸣声中昏昏沉沉地睡过去，也不晓得到底是真睡着了，还是只是假寐了会儿，他觉得自己似乎在半梦半醒间又再次见到了那个讨人厌的许季珊。梦中的许季珊吧嗒吧嗒地抽着烟卷，低头背靠在商行的铺子里，似乎正在与谁人说起他。水玖在梦中也觉得不怎么高兴，蹙起长眉刚要看清，许季珊却在他眼前像雾气一般渐渐地散去。

    -“这就是了！”

    水玖心中越发烦躁，但饭桌旁众人都识趣地已经将曾老爷两侧空了出来，他要吃这顿早饭，就只能坐在曾老爷旁边。水玖侧着身子，屁股刚坐在梨花高脚凳上，曾老爷立刻招呼道，“来，尝尝老夫家中厨子们做的蒸笼包。”

    水玖嘴里正衔着包子，当然不能反驳，曾老爷也不替他说话，于是那半个包子便卡在唇边，咽不下去，又吐不出来。

    丫鬟们扶着水玖，说是扶，其实是两个丫鬟一左一右架着水玖胳膊，几乎是脚不点地飞快奔向花厅。

    这是应了给曾老爷做妾的意思，曾老爷再次抬手捻着山羊胡，眼角笑的褶皱重生。

    “老爷这是当真要纳妾？”清客试探地问道。

    众清客人语纷纷。曾老爷在这捧场的清客们当中，鹤立鸡群般，只笑眯眯地捻着山羊胡，一言不发。

    水玖心里略惊了一下，抬起眼皮望着曾老爷，只不说一句话。

    水玖脚尖向着花厅，眼皮下垂。

    这些话竟丝毫不避讳水玖，哪怕是这样蔑视的口气，这些清客们也似乎都觉得水玖是能够接受的。

    “哎呀，这可真是天生的美人儿。安小姐这樱桃唇，怕是吃不下一个包子。”

    说着，这位京官出身、作风十分腐朽的曾老爷居然当真冲水玖拱了拱手，眼神里居然有三四分的认认真真。

    所谓蒸笼包，就是里头灌了滚烫汤汁，只要小口一抿，轻轻吮干了，便只剩下肉馅儿。这许多人，桌子上却只摆了十二只蒸笼小包子。曾老爷招呼他，旁人便不敢动筷，但水玖其实并不爱，第一只蒸笼包夹到碗里，勉强地抿了抿唇。他天生的一对特别小的菱角唇，这一口，旁人便是能塞进三四个包子，可是于水玖而言，能塞进半个就已经勉强。他刚吸了点汤汁，半个包子还含在嘴里，就听见刚才那个说要管教他的清客拍手大笑。

    “安小姐，安小姐起来用饭了。”丫鬟们清脆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有人不断地摇动他胳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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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快着些，老爷在前厅等着您一道去用饭呢！”

    “哎，大人乃是京中正四品的官儿，区区一个歌女，于大人而言就是讨要了她又如何？”清客们都不以为然。

    *

    水玖在曾宅府上住了小半个月。幸而那些清客当真是迷信的查了查黄历，说是这最近两三个月都没什么好日子，纳采订盟十分不合宜，因此曾老爷也不当真要他如何，只是闲来喝茶，或是偶尔兴致来了挥毫作画的时候，要他在旁边伺候笔墨。水玖捧着砚台昵在曾老爷身旁，曾老爷便似乎就能诗兴大发的样子。一挥笔，写了十个字——如梦如幻月，若即若离花。

    旁边几个清客都捧场地笑起来。水玖只得也笑了笑，菱角唇微颤，便似花儿般开放在这天光晨色下。

    “老爷果然是个雅人。”清客们再次哄堂大笑。

    抬手，大方地将那尺幅送与水玖。

    水玖晓得这位曾老爷是在抬举他。虽说他丝毫不稀罕一个半老的糟老头子家姨太太的身份，况且他也不能与这糟老头圆房，但他还是客气而疏离地笑了笑，拿起旁边的手巾擦拭唇角，曼声道，“多谢曾老爷抬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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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安姑娘，你是怎么个意思？”曾老爷果然禁不住劝，眼眸微眯，笑眯眯地捻着山羊胡问他。

    -“哎，这才叫识抬举嘛。”

    曾大人略一沉吟，望着水玖，似乎有那么些愉快的意思了。“是有这个打算，只是老夫年事已高……”

    曾老爷顺着那清客的目光，将视线投向水玖那双穿着雪白高跟皮鞋的脚，凝视不过三秒，又捻着山羊胡微微笑了。“诸君不懂。正是这新潮女子，才有趣味啊！”

    “安小姐当真是个十足十的美人儿。”坐在左下首的一个清客翘起大拇哥儿，歪头地对曾老爷道，“老爷，何不将她收入房内？”

    “嗯，选个好日子摆宴席，请亲戚吃顿酒。这顿酒席总是免不了的。”曾老爷微微颌首，眼角余光似有意、若无心地瞟向水玖。

    到花厅外，水玖就已经脚痛的不能忍。他靠在门框那不动了，蹙眉挥挥手道，“不敢劳烦，谢谢各位姐姐了。”

    ◎“就晓得哄我”◎

    两个丫鬟还待说什么，坐在花厅内的曾老爷迎面望见了他，忍不住笑道，“安小姐当真是落雁沉鱼，这说话间，也气若游丝啊！”

    -“安姑娘果然最懂大人的心。”

    怎么个意思？难道他还能说“不成”？水玖自嘲地笑了笑，轻声细语道，“一切，但凭老爷吩咐。”

    一位清客眼盯着水玖那双并没有裹过的天足，颇有些嫌弃，道，“以后到了老爷府上，恐怕还得管教一番。”

    待得一顿早饭后，曾老爷像是想要安抚水玖，当着几个清客的面公然地道，“你们且帮老夫看个好日子。”

    水玖心中其实十分厌烦，但他眼下还得装一装小步的。他姿态懒懒地随众人一道出了花厅，小步挪到饭桌前，高跟鞋敲击在地上，啪啪啪，清脆作响。

    只觉得十分作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