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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次见到她,范景就被狠狠地奚落了,但父亲被她的鬼话糊弄住,相信她是南朝的王女。
有了父亲支持,南朝众人也将她做少主对待,可恨他找不到李桑桑的一点破绽。
但范景直觉地知道,李桑桑一定欺骗了他们所有人。
小骗子。
范景在心里恶狠狠地咒骂。
他依旧记得,她是怎样站在父亲身边冷漠看着他的,她精致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木然得像一个人偶。
他不喜欢这样没有人情味的李桑桑。
夜色到来之前,他们抵达了小城。
范景将马栓到一旁,找店家要了些草料,站在马厩里,看着李桑桑蒙上一身雪白的幂篱,摇曳着走进了陈旧冷清的客舍。
一下子,连屋内飞扬的尘埃都鲜活起来。
范景垂下了眼睛,无意识地用手拍了拍马背。
客房内,王氏显得有些忧心忡忡。
王氏看着李桑桑走进来,坐在圆桌边上,动作婷婷袅袅,如同花枝轻颤,她抬了眼睛,眉眼间俱是妩媚风情,她握住王氏的手:“阿娘,快歇息吧,今日劳累坏了。”
王氏叹一口气:“倒不是真的劳累,只是情愿在这路上久一点。”
李桑桑愕然:“阿娘?”
王氏握着李桑桑的手:“桑桑,这次去长安,大约你的婚事快要定了,我听闻吴王殿下有求你的意思,可是,你是我唯一的女儿,我怎能忍心看你去做别人的妾?哪怕那人是皇子皇孙。”
李桑桑笑了一下:“阿娘,没事的。”
王氏看着她,担忧道:“你呀,没心没肺的。”
李桑桑安慰了王氏许久,这才起身,为王氏合上了房门。
房间内王氏的身影渐渐随着门缝变成一道细线,李桑桑彻底关上了门。
这一世,母亲和父亲依旧不睦。
当年上元节一事后,吴姨娘去庄子里住了几年,但后来祖母发话,将她接了回来。又因为李年上长安赴任,身边没有能照顾他的人,祖母又让吴姨娘母女先行去了长安。
五年过后,父亲在长安站住了脚,终于一家人都要去长安定居。
李桑桑回到屋子里,放开发髻,揉了揉一些发酸的肩膀,这时,门被敲响了。
“进来。”李桑桑扬声。
进来的是月亭,五年过去,他从白净的少年长成清秀的青年,这几年里,服侍李桑桑尽心尽力。
月亭说道:“三娘子别动。”
李桑桑不明所以,僵住了动作。
月亭走到她身边,将手搭在她的肩上,缓缓用力揉捏起来,李桑桑闭上了眼睛。
月亭没有讲话,李桑桑也不说话。
李桑桑有些昏昏欲睡起来,就在陷入黑甜梦境之时,月亭忽然说道:“三娘子,那个范景,还是远离他为好。”
“嗯?”李桑桑蓦地睁开眼睛,审慎地看着他。
月亭莫名感到紧张。
李桑桑说道:“为什么?”
月亭回想起来,他在李桑桑身边五年了,虽然李桑桑在生活起居上离不开他,但从未和他商量过要紧事。
五年前,他护着李桑桑,要从范季卿手中逃脱,不知发生了什么,范季卿等人认了李桑桑作少主。
月亭不晓得范景等人的底细,但他直觉地感到不好。
月亭手微微一顿,然后放缓,他继续为李桑桑揉肩:“我只是觉得他们来路不明,不像正路上的人,范景他们倒是用得方便,可有朝一日,总会反伤了自己。”
李桑桑轻笑一声:“你说得没错,范景等人就是没有剑柄的利剑,握住他们,可以伤人,可以伤己。”
月亭皱眉:“何不丢了这剑,三娘子是闺阁女子,并没有什么伤人的必要。”
李桑桑摇摇头:“因为我不在乎伤己,”她平淡地说道,“况且,从那日遇见他们,我就不得不与虎谋皮了。”
月亭没有说服李桑桑,心中焦躁,但手上的动作没有迟钝,他有心要继续劝,但是看着李桑桑合上了眼睛,只得闭上了嘴。
月色溶溶,屋内一片清冷的寂静。
良久,月亭轻声问:“三娘子可要歇息了?”
李桑桑轻轻嗯了一声。
月亭于是伸手,将她抱进了锦衾中,李桑桑没有睡着,也没有睁眼。
月亭蹑手蹑脚往外走,忽听见李桑桑的声音清泠泠地响起:“月亭,你说范景不可信任,那你呢?”
月亭回头,看见李桑桑眼中有冷冷的打量:“你呢?你的主子是我,还是燕王?”
当年的六皇子被封作了燕王,月亭回想起高桓,发觉连面容都模糊起来。
月亭说道:“是三娘子。”
李桑桑轻呵一声,月亭分辨不出她究竟是信还是不信:“最好如此。”
李桑桑合上眼睛,氤氲的黑色雾气进入了她的梦里,她梦到了前世她刚入长安的样子,温柔恬静,单纯无害,那是建兴十四年的春天。
她从梦中惊醒,正巧掬水在为她掖被子,掬水吓了一跳,问道:“三娘子,你做噩梦了吗?”
李桑桑神情恍惚地问道:“如今是哪一年了?”
掬水满头雾水:“建兴十三年呀。”
建兴十三年……
自上路起,这个问题就一直萦绕在李桑桑的心里。
为什么会提早了一年?
***
长安城,李府。
春.光缭绕的下午,吴王高樟来到老师李年的府中。
李年要亲手沏茶,高樟连连止住了他:“学生岂敢,让我来吧。”
李年含笑,将茶壶递给了他。
李年看着高樟,明白这个身份极高的学生的来意。高樟十分敬仰李年的学问,因为敬重李年,打听到李年有一个嫡女养在南琅琊郡,于是话里话外透出意思,想要娶她做个侧妃。
李年虽然疼惜女儿,不愿女儿做人的妾室,可是高樟不一样,他是郑皇后独生的儿子,是嫡子,是长子,极有可能登上大位。
做未来皇帝的妾,与做寻常人的妾,自然是不同的。
因此李年都有些犹豫。
而自高樟透出这点意思后,燕王高桓大约是蛮横惯了,在这件事上也要同兄弟争一争,他竟然求到了徐贵妃那里,说想要娶李年的小女儿。
于是李年不得不让王氏带上李桑桑北上长安。
一家有女百家求,这是好事情,李年却高兴不起来,郑皇后和徐贵妃,这两人他谁也得罪不起。
想到还在半路上的女儿,他不由得忧心忡忡。
高樟似乎看出了李年的为难,没有挑明他求娶的心思,他只是慢慢地和李年品着茶。
嫁娶之事,自然是要心甘情愿的,他不是急色的人,总有耐心慢慢等。
.
府衙深处的一处暗室,高桓在见人。
南琅琊郡位于升州,升州知州远赴长安述职,他在升州的任职到期,如今正留在长安等待着新的任命,他没有在外面左右交际,而是在这暗室中和高桓交谈。
升州知州在高桓面前很是谨慎谦逊:“回殿下,南朝余孽行踪诡异,多年龟缩不出,臣这里实在无能为力。”
高桓皱眉,他压抑住烦躁的情绪:“不是告诉过你们,从李丛那里下手吗?”
升州知州一脸为难:“李丛不过是个清清白白的官宦子弟,一点都查不出破绽来,他身无官职,也不犯事,这……要不然给李年诬陷一个罪证?”
高桓冷着脸僵硬了一下:“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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