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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但是,一瞥之间,她彻底的怔住。

    陆怀远的眼睛里,也有悲痛和无奈,而且是那样的强烈!也有恐怖和绝望,不亚于她,也有惶惑和惨淡,更有甚于她。

    他的面色苍白,神情凄恻,嘴唇颤抖着,低哑地说:“若涵,爹爹在前厅,让我叫你去。”

    “一阳他怎么样了,为什么没有一起回来?”

    “这个……你去了就知道。”陆怀远极力掩饰着心底的悲痛,声音又哑又涩,全然失去了平时富裕磁性的声调,就如一个陌生的声音一样。

    她木然的拉紧了他的衣袖,脚步沉重的紧跟着他向前厅走去。

    一路上是绝对的沉默,两个人谁也没有说话,唯有阵阵秋风,吹动木叶的沙沙声。有声,比无声更寂寥。

    所有不祥的预感都得到了证实,在看到肃亲王那染满的鲜血的外衣和黯然神伤的表情时,她什么都明白了。

    一阳,一阳,她深爱的一阳,真的离她而去了!

    这一去,便是永远不再回头。

    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

    他怎么能,怎么舍得?真的撇下她孤零零的一个人活在这世上?活在这个陌生的时空里?

    她不相信,她真的不相信啊。

    她一句话也没问,只怔怔的愣在那里,宛如木雕泥塑一般。

    “涵儿,人死不能复生,你如今怀有身孕,一定要想开些,不可过于伤心。”肃亲王沉默了许久,叹息了一声,缓缓的打破了沉闷的局面,十分艰难地说。

    他的神情憔悴不堪,双眉紧锁,仿佛一下子老去了十几岁,眼前仿佛又浮现出爱子那苍白而平静的脸,他还是选择了离去,义无反顾的走了。鲜血仍是热的,而人,已然停止了呼吸。

    在那一刻,天地间一片黑暗,愁云惨雾笼罩了一切,他彻底的被击垮了。甚至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来的。

    十几年的父子之情,就这样,被一柄冰冷的利剑阻断了。

    从此生死相隔,后会无期。

    这句话无异于晴空霹雳,冷若涵只觉两耳轰轰作响,眼前突然一黑,身体晃了两晃,毫无预兆的昏了过去。

    再醒来时,已是三天之后的晚上。

    夜色苍茫,月光如水。远处山寺的晚钟,断断续续的响着,把这沉寂凄凉的秋夜,衬托得更加沉寂,更加凄凉。

    寂静空旷的皇家陵园里,溪流潺潺,古木森森,景致幽绝,异常肃穆。

    远处群山巍峨的影子,显示出清晰的轮廓。宝塔寺高耸的白塔,在树林的掩映之中,隐隐约约,只看见一个模糊的影子。偶尔有暮禽的鸣声传来,愈发令人感到心酸。

    一行人默然无语,手打着灯笼,在寂静的陵园中快步穿行。

    高大繁茂的巨松之下,一座孤零零的新塚赫然映入了眼帘。随行的侍女在供桌上的香炉里插上了三柱粗大的高香,点燃了。香烟随风飘散。

    飒飒秋风惊醒了她的残梦,她拖着虚弱疲倦的身体,颤颤巍巍的撩起了轿帘,由入画搀扶着下了软轿,十分艰难的的走了过去。

    她没能见他最后一面。在她昏迷的这几天,他已然静静的化作了一抔黄土。离去了,无声无息。独独将她抛在了这个陌生的人世。

    那日朦胧曙色中的一别,便是今生的永诀吗?

    她不承认,一百个不承认。她不甘心,一万个不甘心!

    她至今仍清清楚楚的记得,他当时的表情,他温暖的手,他的衣襟清清凉凉的,带着晨雾潮湿的味道,他说,若涵,我知道,你一定会回来的。

    话犹在耳,是的,她回来了。可是他呢?他如今却又去了何处?

    泪,无声的滑落。

    她仿佛疯了似的,突然蹲了下去,匍匐在孤塚前,放声大哭。眼泪如决堤的洪水一般,不断地涌出来,滑落下去,点点滴滴的渗进了眼前新塚的泥土里。

    那凄凄惨惨,肝肠寸断,悲痛欲绝的哭声,随着夜风飘出了很远,这凄凉的哭声,深深地刺痛了在场每一个人的心,几个宫女悄悄的背过身去,偷偷地拭泪,不忍观看,不忍聆听。

    她一面哭一面把手奋力的拍打着石碑,狠狠地,斗气似的,拼命的拍打着。不知不觉中竟然运上了真气,石屑纷飞中,她的手转眼间满是鲜血,在高大厚重的汉白玉石碑上留下了一个个清晰的血印。鲜红的手印不断地叠加起来,最后,将墓碑上他的名字彻底的覆盖于鲜血之下。

    “夫人,你怎么了?”几个宫女惊慌失措的跑过来,可是怎么努力也扶不起她。伤心之余她竟然力气大得惊人,四五名宫女直搞得满头大汗也是毫无办法。

    “快去请靖安王。”一旁入画神情凄然的对身后的侍卫吩咐道,“就说夫人闹得很凶,根本劝不住。”

    所有记忆和感觉的片段,纷繁杂乱的交汇融合在了一起。

    一会儿是荒凉的大漠,一会儿是简单的驿馆,一会儿是桃花谷的山崖下,一会儿是雪日的皇宫,一会儿是杏林别院的洞房……

    她的记忆被他填得满满的,每一个画面,都像是一个独立的时钟,各自按照自己的意愿转动着,不断地变幻,每一个时钟里都映出了同一张脸,他的每一个细微的表情,她都牢记不忘。

    忽然,所有的时钟都自动连接在了一起,围成了一个圆,将她环绕其中。无数双清澈的,带着淡淡忧郁的眼睛一齐注视着她,她轻轻楚楚的听到了他的声音,他说——若涵,你来了。

    她的大脑中一片混沌,再也理不出个头绪来,只是一味的拍打着,疯了一样大喊着他的名字。

    “一阳,一阳,一阳……你在吗?你听到我在喊你吗?”

    她的手血肉模糊,可是一点也感觉不到疼痛,因为,她心里的伤痛远比这个痛楚要强烈得多。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你为什么要骗我?”

    “你说过你一定会回来的,你不会死,不能死,你没有死!”

    “怎么可能,怎么可以?你怎么可以就这样走了?”

    “你只有十九岁,还是这样年轻,怎么会死呢?”

    “我不同意,我不同意你就不许死,你没有死的权利。”

    “我不相信你真的死了,一定是他们把你藏起来了,对不对?”

    “我要见你,你听到了么,我现在就要见你。”

    她像个疯子似的双手用力的挖着身下的泥土,苍白的手,鲜红的血。鲜血从指缝间不断地滴落下来,将黄土都染成了红色。

    “若涵,你疯了吗?你怎么能这样糟蹋自己?不准再挖了,你这样做会惊扰亡灵的。”

    陆怀远急忙赶了过来紧紧的捉住了她两只纤细的手腕,强行制止了她的疯狂行为。

    “我就是要惊扰他,怎么了?他干嘛要骗我呀?他明明没有死,你们为什么要把他埋起来?为什么?我要把他挖出来问个明白,你不要拦着。”她奋力的挣扎着,疯了似的,拼命地想要挣脱他的手。

    啪,一记响亮的耳光将两个人都给打醒了。

    “陆怀远,你……你敢打我?”冷若涵不敢相信他真的会打她,难道……一阳走了,他也变了,他对她之前的好都是假的,如今只把她当做一个卑贱的女子,可以随意打骂的么?

    他怎么能这样对她?他既能打她,何不干脆一掌劈死了她,成全了她,也不枉她喊他一声哥哥。

    一双哀怨的含泪的美目充满愤怒的瞪视着他,让他无地自容,在这一刻,他真希望脚下的大地能够裂开,将他活活吞噬掉。

    他何尝舍得打她呢?可是,若不如此她又怎么会清醒过来?

    “我……对不起。”陆怀远嗫嚅着说,使劲的咬住了自己的嘴唇。

    突然,他仰天长叹了一声,语气变得坚定不容置疑:“如果你真想扒坟掘墓,我来帮你挖好了,只是,这墓中却没有他的尸身,他的遗体被他的师父带回白云山了,这座坟墓,挖开了也是徒劳无益。”

    “那么,这里面埋的是什么?”她垂下了眼帘抽泣着问。

    “一把剑。一阳用来自尽的青霞宝剑。”他面目表情的说。

    第三章 无怨亦无悔(上)

    缥缈峰,上清观。

    轻柔的月光下,淡淡的香烟萦回盘旋,在空气中渐渐的弥散开了。偶尔有落花飘过眼前,徐徐的,坠落在寂静的庭院里。气氛宁静而闲适。

    一旁的白玉棋盘上,两根纤长洁白的手指夹着一枚黑色的棋子,迟疑着,思索般的,久久不曾落下。

    “几百年不见,不想师兄的棋下得越发好了,紫霞甘拜下风。”从容的笑意,从熟悉的眉眼间透出,那只素手索性丢下了棋子,随意在棋盘上一挥,打乱了棋局。

    “师妹认输了?我们许久不见,不妨一起赏赏月,品品茶,如何?”淡然一笑,轻轻的击了三下掌,一个头梳双髻面目清秀的白衣道童应声走了过来。

    “师父,有何吩咐?”

    “寒月,你到我房中,把那个装茶叶的梨花紫玉瓶儿拿来,对了,你师兄呢,他在做什么?”

    “师兄他……刚刚说有点头痛,已经睡下了。”寒月连忙一侧头,躲闪着师父询问的的目光,低垂着眼帘望向了地上斑驳的桂影,慢吞吞的回道。

    “已经睡了?这么早不练功就睡了?他怎的变得这般懒散,你去把他喊起来,到这里来见我。”广元子显然有点不高兴了,微微的蹙起了眉峰。

    “是,我这就去喊他。”寒月转过身快步离去。

    “时间过得真快,师兄的宝贝徒弟都回来了,紫霞倒很想见见他。”嘴角噙着笑,眼眸中倒映着满月的夜空,亮亮的,璀璨非凡。此时的紫霞仙子笑得很随意,凭空增添了几分人间女子妩媚妖娆的气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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