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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玉质琉璃盏内,药汁黑如浓墨。

    十四五岁的小厮舀出半勺,吹凉后谨慎喂入昏迷的世子口中。世子如今仍旧不能吞咽,很快药汁溢出,苍白的双唇增添一抹润色。

    另有小厮立刻以柔白棉纱将溢出的药汁吸附。

    一室静谧无声,只闻杯盏碰撞和衣物摩擦发出的细微动静。

    赵国公世子顾休承,时人公认的好相貌,此刻双眸紧阖,黑睫如羽,苍白.精致的面孔像个脆弱易碎的瓷人一般,任由屋内众人摆弄。胸口微不可见的呼吸起伏,昭示着他仅剩的一丝生机。

    小厮们反复试了几次,仍是不成,大夫捻须叹息:“用灌的吧……”

    在旁等候的季轻早就烦躁得不行,听见大夫这话更是火大,冲那喂药的小厮低斥道:“你起开,我来!”

    小厮不敢与他争辩,端着玉盏起身。

    季轻气归气,动作还是力求轻柔。

    他将顾休承扶起靠在床头,亲自捏着下颚张口,却仍旧喂不进去,倒让药汁污了洁白衣襟。

    大夫见状,蹙眉道:“郎君,不能再耽搁了,还是用鹤嘴壶吧。”

    小厮们不由齐齐看向季轻一眼,见他眉头皱得紧紧,却到底没再说什么,便轻手轻脚取来鹤嘴壶,准备为主子灌药。

    季轻不想看这一幕,猛地站起身来出了内室,到廊下缓了好一阵子,才稍稍恢复了冷静,招来一名小厮问道:“世子这几个月不都好好的,怎的忽然又发作了?”

    小厮神色为难,不好说什么,只能将目光暗示性地看了一眼东面。

    季轻还有什么不明白的,怒道:“又是那老虔婆!”

    若非世子三令五申,叫他不要插手这赵国公府的腌臜事,季轻早就想找人把那小傅氏盖麻袋揍一顿。此时哪里还能忍得,撸起袖子就要往东边去。小厮知道他脾性,拽着他胳膊不肯松手。赵国公府可不是军营,由不得他胡闹,不过季轻脾气上来,哪是他一个柔弱小厮能拦得住的?整个人被往外拖着走。

    两人正在推搡,有小厮急匆匆从内室走出,喊住他们:“世子醒了,请季郎君。”

    季轻闻言大喜,再顾不得其他,一溜烟窜了过去,怕开门动静大,临了还是放缓了脚步,却隐约听见里头大夫的回话。

    “请恕……才疏学浅……无能为力……”

    季轻一听就火大,又是这种推脱之辞!

    顾不得再多,猛地推开门,一眼就看见顾休承果然已经醒来,正靠在榻上垂眼听大夫说话。

    那大夫一见他来了,哪敢多逗留?匆匆告辞。

    季轻悄悄看了眼主子神色,自是看不出他的心思,便冲那大夫背影啐了一口,骂道:“就这,还有脸自称回春圣手呢!我看也就是个欺世盗名的家伙。”

    又说,“主子,你别信他的,我又打听到一个名医,姓姜,都说有起死回生的本事,你这病到他那未必算什么大事。就是这家伙脾气怪,隐居在深山老林里头,一般不出来……高手嘛,总是这样的,要不我带您看看去?”

    顾休承微不可见地摇了摇头,他这病自娘胎就落下了,襁褓之中就被断定了死期,若非这些年天南海北名医名药的养着,早就撒手人寰了。如今活一日便赚一日,若非身边人费心安排,按他自己的意思,早就断了求医的念想,只想顺其自然。

    “叫你来,只两件事。”

    他如今越发衰弱,说服不了旁人的事情,便不会多费一分口舌,仅有的精气神都用来交代最重要的事。

    季轻虽然咋咋唬唬,对这个主子却是言听计从,闻言一句废话都不多说了,乖巧听吩咐。

    “国公府内的事,我已有安排,你不必插手。我阿姊一家人,就交给你守护了。”

    顾休承说完这两句话,果然便阖上眼,他原只想小憩一下,未料再度陷入昏睡。

    主子如今醒的时候越来越短了,每句话都像遗言。

    季轻红着眼眶将他放平躺好,心中默默做了一个决定。

    “我要带世子去山梅县。”季轻这样宣布。

    小厮震惊且疑惑。

    季轻便跟他解释了一下那位姜神医的来历,小厮这才了解,却紧接着上愁:“世子毕竟是赵国公府的世子,你这么把人带走,别说合不合适,就国公爷和夫人那边,能答应吗?”

    季轻冷笑:“咱们主子的事,什么时候轮到他们说话了?”

    季轻自然很想将主子那对不负责任的生父继母给忽略,但他真要将人带出赵国公府的大门,却是不容易的。闻讯赶来的赵国公夫人小傅氏,带着浩浩荡荡的仆妇将他们马车堵在门口,说什么也不让他们出这个家门。

    理由自然冠冕堂皇。

    她虽是继母,到底占了个“母”字,而季轻,却是世子的奴仆,虽说早就归还了卖身契,这等子身份放在有心人眼中,到底缺乏分量。

    就在双方僵持不下的时候,一辆奢华马车停在了赵国公府的门口。

    “靖王妃到。”有仆妇朗声喊出来者身份。

    此话一出,对峙双方瞬间安静。车帘掀开,有貌美婢女下车传话:“我家娘娘说,听闻世子又犯了病,她这个做长姊的无论如何也不能安心,想带世子去求医,还请赵国公夫人行个方便。”

    前一刻还趾高气扬的小傅氏,像是被一拳打在脊梁骨上,气势顿无,只能强行扯出个笑脸来,道:“那是。娘娘爱弟心切,我这个做母亲的自然不好阻拦。”

    那婢女在听到“母亲”二字时,嘴角扯出个极为不屑的弧度,目光自下而上扫了小傅氏一眼,却没多说一个字,径自对她身后的季轻道:“季郎君,时辰不早了,咱们这就出发吧。”

    小傅氏被这道极富侮辱性的眼神气得七窍生烟,却根本无法发作,只能眼睁睁看着两辆马车一前一后被簇拥着越行越远。

    有心腹凑上前来,低声询问:“就这么放他们走了,听说季轻这次找到的那个姜神医很有些本事……”

    小傅氏眼神阴冷:“再有本事的人,一旦死了,又能顶什么用?”

    心腹立刻领会她的意思,低头应了一声,便去安排。

    第2章 初念   任谁见了都会赞一声好人才。……

    初念猛然睁开双眼,濒死的剧痛逐渐转换为迟迟的钝痛,而后诡异消弭于无形。

    她不由低头一看,发现自己正躺在一架窄小简朴的架子床上,身上仅着清凉内衫,胸口处雪肤柔腻,被利箭贯穿之处完好无损,并无半分伤痕。

    初念茫然四顾,室内陈设堪称简朴,除了她身下这张架子床,只床头一个橱柜,靠窗一张案几并一个圆凳,再无其他家什。

    她怔怔地看着这陌生又熟悉的布置,忽然记起,这,不是她年少时所住的闺房吗?

    窗外蝉鸣聒噪,暑气逼人,可她分明记得,陷入昏迷之前,他们一行人犹在鹅毛飞絮般的冰天雪地里拼杀。

    初念暗忖,她这是,临死前入梦了吗?

    皇甫述亲自动手,三箭穿胸毙命的当下,她执念如斯,非但没有跟随传说中的勾魂使者去往阎罗殿,反倒先梦回一切尚未发生的豆蔻年华?

    初念起身时,却觉得一切并不像梦,竟如此真实。

    梦中人总是浑浑噩噩,而她这些年缠绵病榻,手足无力,走两步便要歇,而现在,却浑身使不完的力气一般,身轻如燕。

    她忍不住走出闺房,往外看去。

    初念自出生时起,至及笄前的绝大部分时光,都跟随舅父姜道飞一家人在山梅县的深山中隐居。茂密竹林深处错落着几栋竹楼,不大的院落摆满了大大小小的竹匾,里头晾晒着各种药材,门前屋后是大片大片精心打理的药园,清风拂过竹叶发出扑簌簌的声响,鼻尖萦绕隐约药香。

    初念走出自己所在的竹楼,一路捻起竹匾中的各种生药或闻或捻,行至西苑的药房,在既熟悉又陌生的药柜中查看一番。

    心中不由升起一丝妄想:这一切,如果是真的……

    一路行至东苑灶房,只闻见阵阵食物香气,不见任何人影。

    起初不觉得如何,越靠近灶房,腹中的饥饿感便越发不可忽视。

    初念不由微微有些错愕,因为身中剧毒,她常年服用各种汤药,近些年几近丧失味觉,日常进食只为苟活,鲜少有什么想吃的东西。

    如此真实的饥饿感,令她倍觉新鲜的同时,竟真忍不住食指大动。

    顺着香气迈进灶房,初念不意外看见灶膛里埋着炭,锅里温着三个大碗,一碗蒜苔腊肉,一碗丝瓜汤,再一碗白米饭,再寻常不过的菜色,却勾起了她强烈的进食欲.望。

    将三个碗一一捞出来,灶房里没桌子,就搁在灶台上,脚尖勾来一张条凳坐下就开始扒饭,久违的咸香味道涌入口鼻,初念愣了一瞬,忍不住加快了吞咽的速度。

    做了十年世家妇,不论人前人后,初念举手投足都叫人挑不出半分错,此刻缩手缩脚坐在光线昏暗的灶房里吃东西,心中却涌出几分畅快来。

    这畅快,即是口腹之欲被满足的舒爽,更是某种泄愤般的抒发。

    谨小慎微了一辈子,能如何?

    包容熨贴了十余年,又能如何?

    换来的还不是一箭穿心,和那人恨之入骨的决绝目光?

    既如此,她又何必舍己为人?不如痛痛快快活出自己的本性。

    正吃着,外头传来脚步声。

    初念放下筷子,眼神陡然变得锐利,一回头,只见灶房门口探进来半个脑袋,一个浓眉大眼、相貌清隽的十五六岁少年正看着她笑:“初念,你好啦!到处找你呢……”

    初念目光柔和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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