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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叹了叹气,打算走过去问候一下李嫂,在旁边乘凉的王阿婆却一口叫住他:“不用管她,她脑筋不大清楚。”
林斯脚步一顿,王阿婆蹒跚着走过来,小小声跟他嚼舌,“这都快一个月了,她天天这样,白天也嚎,晚上也嚎,吵得哟!不过邻居见她可怜,也疯疯癫癫的,就没管她,反正迟早会停的。”
林斯愕然地问,“啊?李嫂她怎么了?”
“她老公运私煤,出车祸没了,她就疯掉咯。上月办的白事,街坊邻里都知道,你不也在么?”
“哦……对,差点忘了。”林斯假装挠了挠头,随口敷衍着。
王阿婆走后,林斯一人怅然地站在原地,手里拿着慢慢变凉的包子,呆呆看向独自坐在院门前的李嫂。
他只觉这女人像一撮灰,若是现在有风,说不定就将她吹散了。
丧偶的痛苦是无法被治愈的,深爱的另一半离去之后,剩下的另一半会变成什么样子?
林斯的心脏密密麻麻地疼。
他不敢去想象,自己死后,被剩下的纪仲年会如何度过余生。
如果,将一次又一次的时间循环划分为一个又一个的平行时空,那么在那些时空里,失去林斯的纪仲年们,现在都怎样了。
看着李嫂的样子,林斯似乎能想象得到。
在几分钟之前,他还曾经动摇过:要不这辈子也大胆一点,和纪仲年在一起吧,走一步算一步。要他忍住在纪仲年面前表露自己的爱意,无异于是给自己最残酷的刑罚……
但是此刻,林斯忽然不忍心,也觉得自己很自私。
如果为了短暂的相爱,而要纪仲年忍受长久乃至整个余生的痛楚,那还不如……不要这个相爱的开始。
是的,只要纪仲年不爱他。
能改变结局吗?或许能,或许不能。
但林斯最在乎的,已经不是自己的生死了,而是纪仲年的余生。
他只想让纪仲年的余生……不必随着一个死去的人而枯败。
第46章 伪装
天上重云如盖,迟迟未能被风散开,预示着一场瓢泼大雨就要来袭。
林斯怀里紧紧抱着一袋包子,兀自加快了回程的步伐,他匆匆踏过泥泞的路,踩过污浊的坑,溅得满裤腿都是乱七八糟的小灰点。
他的人生本该就是这样,脏兮兮的,一直活在泥里才对。
但是那个人不一样。那个人是天之骄子,是可以活在云上的人。
在这短暂的买包子路程里,林斯彻底给自己下了狠心,这次为了纪仲年,他绝不能再随心所欲地投放爱了。
他要让纪仲年的余生都过着好日子,要将纪仲年值得的都还回去,要令纪仲年活得顺遂圆满。
——即使没有他林斯也没关系。
在之后的几天里,林斯一直尽量避免与纪仲年有过多交涉,不敢投放太多目光,不敢多说些什么话,生怕纪仲年把一丢丢的注意力放在他身上。
……他把自己活成了空气。
贫民窟的日子很无聊,十几平米的小平房就像个猪笼,向来养尊处优的纪仲年宅在这个猪笼里,像坐牢,比猪还要无所事事,毕竟猪还会拱拱大白菜。
无聊的时候,他就在观察那个“救命恩人”。
“救命恩人”似乎性格内向,不怎么爱说话,又或者只是不怎么爱与他说话,在家里总是默默做自己的事。
即便家里只有他们两个,安静得大眼瞪小眼,也能尴尬地维持着零交流的状态。有时,寡冷如纪仲年都忍不住开口讲两句解闷,林斯也不见得能回应一句。
于是,纪仲年更觉这位“救命恩人”是个自闭型人格,更具体地说,是一个默默做好事却不讲出来的自闭型好人。
为什么他会觉得林斯是个好人?
因为据这段时间里有心或无心的观察,他发现林斯会在夜里悄悄地为他盖被子;每天定时义务帮他换纱布药棉;他无意之间说了一句“屋里闷热”,第二天林斯就带回来一个电风扇,虽然看上去像是从某个废品回收站里捡来的破烂……
他还发现林斯都是白天出门,傍晚归家,这样一个看似穷困潦倒的人,回家时手里总能提着一些新鲜的肉菜,这在贫民窟里是一笔不小的消费。
一到吃饭时间,林斯就会把他也叫来凑几口。
看似冷淡的行为,但是他注意到,每次林斯都会将肉菜放在他这边,将寡淡的素菜放在自己这边。
筷子在炒肉片和白饭之间来回穿梭,纪仲年的胃部慢慢被填满,林斯的手艺虽然不怎么样,但每天只有一餐可以果腹的情况下,纪仲年已经学会满足了。
“你不吃肉?”他问。
“不喜欢吃。”林斯说。
纪仲年挑了挑眉,“那你为什么买?”
“......”谎言出现了bug。
“给我买的?”
“......”
谎言需要用另一个谎言去掩盖,但是显然,林斯此刻编造不出另一个谎言。
他硬着头皮否认,两颊微微涨红,“不是。”
纪仲年的一边嘴角牵了牵,他明明看穿了林斯的假话,却没有拆穿,而是另一种方式给了林斯台阶下。
“作为回报,以后我会给你足够的报酬,”他夹着菜,忽然说了这么一句,以此来表示对林斯的感谢。
虽然他不确定林斯对他好是不是仅为了“有利可图”,但能用钱算清的就不算人情债。
他不喜欢欠别人东西,既然林斯救了他,还让他在这里吃住,待他好,那他就会给出等价的报酬。
“嗯,”林斯淡淡应道。连“谢”字也不说,把这当作是理所当然的交易。
两个人就这样平淡地度过日常,平时依旧很少交流。
林斯很努力地压抑着自己,尽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尝试着对纪仲年多一点冷漠,少一点在意。
他并没有想削弱自己的喜欢,只是不想让想纪仲年知道他喜欢他,也不想纪仲年再次“误入歧途”,喜欢上他这个没有未来的人。
至于纪仲年,他有时会对林斯感到好奇,好奇这个人看似自闭内塞,却有颗冷淡的外壳也捂不住的热乎的心。
但他的好奇浅尝辄止,不会多问,毕竟这只是个萍水相逢的人罢了。
*
这又是平淡无奇的一天。
纪仲年的伤势好得七七八八了,已能正常活动身体。
他在镜子前刮完胡子,正清洗剃胡刀上的泡沫,水流“哗哗”地淌在男人的手和锋利的刀片上,是此刻这间小平房里发出最大的声音。
他侧头扫了一眼视线,这一眼很无意很突然,扫在镜子上,恰好撞上了林斯暗自注视他的眼神。
对上纪仲年视线的林斯浑身一顿,像被忽如其来的闪电击到了一样,慌忙转过眼珠,回避掉与纪仲年的对视,却还是迟了那么半秒。
就短短一刹,纪仲年竟捕捉到林斯这份凝望中所藏着的深邃情绪,那是万分的专注,又带着滚烫的热度和无声的言语,绝不是一个普通的眼神。
明明这个人平时看上去那么疏离,为何在自己留意不到的地方,会投出一份这么......浓稠的目光。
一个男人对另一个男人产生这种似乎情深款款的眼神,正常吗??
“喂,你——”纪仲年心里感到怪异、别扭,他欲言又止,却不知该如何问出口。
光顾着看林斯,他分了分神,手指不小心碰到剃胡刀锋利的刀刃,顿时被划出一道口子来。
“嘶……”他低骂一声。
鲜红的血珠从破开的伤口里溢出,顺着水流,汇进了盥洗盆的出水口中。
林斯余光一直留意着纪仲年,见此一幕,当即吓了一跳:“怎么这么不小心?!”
他急忙跑过来,抓过纪仲年的手,查看上面的伤口,面色着急。
他握着纪仲年的手腕,紧张地碎碎念着“用这种危险的东西就该小心一点”、“这伤口有点深”、“怎么用刀子的时候也不注意着点”、“下次你刮完胡子就把刀片放着吧,我来洗就行”......
林斯忘了伪装,“在乎”二字在脸上无所遁形。
他这副担忧焦虑的模样,与平时那副装作漠不关心的模样大相径庭,纪仲年看在眼里,便更加疑惑。
在纪仲年的认知里,这种关心过度和温柔对待的方式,在两个关系不深的男人之间并不常见。
退一万步来讲,他就从未遇过这样对自己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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