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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西惊讶地问:“老板,你女朋友要来?”

    周余微红了脸:“我哪里会有女朋友。”

    小西想了一下说道:“也是。”

    老板不爱说话,不爱出门也不爱跟人打交道。除了花店就是回家,这样的人交到女朋友的概率基本为零。

    新的紫砂壶需要开壶,这些步骤周余教过小西几次,现在她已经都很熟悉了。小西先把那把壶用温水洗了两遍去灰,又用沸水烫了一遍去菌。这把壶算是周余的珍藏,紫砂的颗粒感很好,开水烫过更是出现了挂水的现象。最后小西把壶放在撒了茶叶的冷水里煮20分钟,彻底除掉壶上的土味,杂味和蜡质。

    就在小西开壶的时候,风铃声响了,有人走了进来:“老板,还有位置吗?”

    “抱歉,客满了。”周余拨弄着店里的花草回答道。

    客人看了看室内,有些疑惑地问:“不是还有一个位置嘛?”

    周余说:“有人预订了。”

    “你们这里还可以预订?”客人环顾四周,“没看到预订方式呢?”

    周余抬起头笑了笑说道:“是朋友。”

    “哦哦,好吧。”

    客人有些失望地离开了店,小西靠了过来:“老板,你朋友什么时候来呀?”

    “五点。”

    小西看了一眼墙上的钟:“这还不到四点呢。”

    周余没有回答走开了。

    小西悻悻地把开好的壶放到了茶台上,又配了一套新茶杯。周余瞥了一眼,没说什么,走过去把壶重新摆了两下,最后确认已经非常精准地对标了茶盘的中位线后才停止,顺手还把茶盘上的杯子也扶正了。

    小西不解地挠了挠头,鬼鬼祟祟地凑了过来在周余耳边说道:“老板,所以其实是质检部门的人要来吗?”

    “……”

    周余支着下巴看着墙上的钟,秒针和分针合在一起发出嘀嗒声。

    五点。程景深没有到。

    周余从钟上移开了眼神,然后站起身,挑了一朵浅蓝色绣球、一支蓝色郁金香和一朵浅绿色洋桔梗拿在手里,准备再挑几支颜色饱和度比较低的花,练练花艺。每次设计这样一束花总是能花掉周余好几个小时。

    “抱歉我来晚了。”

    开门的力度重了些,风铃的震荡也变得强烈了。应该是很着急的赶来,说话时呼吸有些急促。

    程景深穿了一身颇具设计感的粗麻毛衣,沾了几片桃花在身上,头发有点凌乱,眼镜也没有取下来。

    周余转身愣愣地看向他,眼神里有些惊诧,甚至忘了问发生了什么。

    程景深呼了一口气,走了进来,带着些不令人讨厌的抱怨语气:“这一路的车位都停满了,我只好开到前面去。实在不好意思,久等了。”

    哪里来的久等?谁在等?怎么说得像是约会一样?

    明明是顾客预订座位而已,来晚了又怎么样,即使不来他也没有生气的理由啊。

    周余伸出一根手指点了点程景深的头发说道:“你的头发。”

    程景深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头发问道:“我的头发怎么了?”

    “沾到花瓣了。”周余说。

    程景深又摸了摸,那片粉色的桃花便顺着头发掉到了肩膀,沾在了毛衣上。

    “好了吗?”程景深问。

    周余沉默地盯着那片花看了一会儿,伸出手帮他拿掉了。拿下才反应过来自己的行为有些失礼,于是把花瓣举到程景深眼前,颇显多余地说了句:“掉到肩膀了。”

    程景深愣了一下,旋即笑道:“谢谢。”

    程景深邀请周余一同喝茶,花店也不忙,周余便答应了下来。

    两人对面对的坐着,周余正把茶叶冲泡后倒进容器,再用茶水浇灌到壶身,这样整个壶都充满了茶香。

    程景深认真的盯着周余手里的动作,坐姿端正,神情肃穆。还挺有些坐而论茶的雅致味道。

    当然,如果旁边没有叽叽喳喳地小西的话。

    “帅哥你叫什么名字啊?”小西边问边迫不及待地拆着一个包装颇为精致的礼物,是程景深带来的,“这个礼物真的是送给我的吗?”

    “程景深。”程景深脸上始终含笑,“小礼物,希望你不要嫌弃。”

    拆开包装,是一盒香薰蜡烛,米黄色的蜡烛上还做出了几朵枯叶玫瑰的形状,又用透明的玻璃罐密封住。确实不是什么贵重礼物,但精巧的样子也绝对能讨女孩欢心。小西脸上的表情恰好印证了这一点,她欣喜地说道:“好精巧。谢谢程先生。”

    程景深微微点了下头表示不用客气。

    周余看着那白色的香薰蜡烛,心里却涌起一股怪异感,哪里有顾客光临还顺手给服务员带礼物的,这种过于周到的行为让周余感到生理性的恶寒。但这份怪异感也很快就被两人的聊天打断了。

    小西把礼物收起来后,托着下巴露出好奇的表情,又问:“那你是做什么工作的呀?”

    “我在牙防所工作。”

    小西眼里露出崇拜的表情:“是牙医。好厉害。”

    “还在考核期,没有正式入职。”

    小西摆了摆手:“迟早的嘛~那你怎么跟我们老板认识的啊?”

    程景深说:“我刚搬到他的隔壁。”

    小西小声的哇了一句,问道:“那你不是我们这里人?”

    程景深点了点头说道:“我是A市来的。”

    周余手里倒茶的动作一顿,望着程景深问道:“你也是A市来的?”

    程景深还没回答,小西先摸起了下巴,眼神不解道:“你们A市人是对我们这儿有什么奇怪的情结吗?都往这里跑?”

    周余看了小西一眼,把程景深和小西面前的茶杯斟满后说道:“我也是A市的。”

    程景深神色淡淡的,看起来就不像是热衷于认老乡的那种人,他举起茶杯,有点以茶代酒的味道,说道:“真巧。”

    喝完后,周余又给三人倒了一杯,出水十分漂亮。

    程景深见状问道:“这是紫砂吧?”

    “是,这是竹节提梁壶。”

    和提梁壶相比,竹节提梁壶以竹为主要元素。竹嘴与提梁都是竹节造,壶身贴塑装饰竹叶,壶钮为竹枝所弯成的桥型钮,仿如一丛竹叶从壶钮处胥出伸展于壶盖上,造型新颖别致。

    周余用手指轻轻拂过壶身,眼中的喜爱溢于言表。

    程景深提起壶,仔细的端详,好的紫砂壶讲究色不艳、质不腻,泥料由紫砂岩风化粉碎后调配,壶嘴、壶口高度需一致,壶身线条也要协调流畅。

    半晌,程景深放下壶说道:“是把好壶,怎么舍得拿出来放在店里用?”

    周余笑了笑:“紫砂壶就是越用越漂亮的东西嘛。”

    程景深点头:“说起来,我家里倒也有一只壶,是我父亲早些年从Y城带回来的,据说是顾景舟顾大师的手笔,是只石瓢。”

    “景舟石瓢?”周余猛地睁大眼睛,连声音都提高了两分,“壶身有书画吗?”

    “题画也是竹,题字我没有记错的话应该是:竹影和诗瘦,梅花入梦香。”

    周余皱了皱眉:“这我倒是没有听过。”

    程景深说:“据说是戴相明先生从S城运送回来中的六把石瓢之一。”

    周余哦了一声,点头道:“是有这种说法,说当时有六把石瓢壶坯,但有一件进窑后烧成后有气泡,就转赠给他人了。”

    小西左看看右看看,一头雾水道:“老板你们在讲什么。”

    程景深看着她笑了笑,解释道:“据说当年紫砂艺术大师顾景舟先生一共做了六把紫砂石瓢壶,请人画上竹子之后送给几位好友,但是现在一共曝光了五把,还有一把不知所踪,真假不知。”

    周余把三人手里的茶杯添满,说道:“当时正值战争年代,S城十分动荡,是戴相明先生不顾安危才把壶坯运了出来。也正是这段故事,顾景舟先生特地请吴湖帆先生在那把送给戴先生的壶上画了竹子,又亲自题了‘为君倾一杯,狂歌竹枝曲’的字样。”

    程景深夸赞道:“周老板记性真好,这些人名,诗名的,我是一个也记不住。”

    小西眼冒星星,崇拜的说道,“老板你好厉害哇。”

    喜欢卖弄是人类的劣根性之一,而卖弄带来的羞耻感会在过程结束后才姗姗来迟,这就跟暴饮暴食之后才会想起要减肥一样。当事人的神经往往处于麻痹状态。

    周余不好意思的摇了摇头。

    小西又说:“老板你平常总是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今天才发现你很懂嘛。”

    羞愧感更甚,几乎到了无地自容的地步,小西的话并无恶意,却似乎在提醒他自己,他在程景深面前是有所不同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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