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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景深打着方向盘，笑了笑道：“记得真仔细。”
周余低下头，下意识就说出口了。正确答案应该是：不太清楚，大半年吧。
“你呢？”周余问。
程景深说：“我们见面那天就是我到这里的第一天。”
周余轻声的“啊”了一下，就想不出什么回答了。
“最近买了很多装修的材料，到货后反倒无从下手了，现在都扔在角落里。”程景深目不斜视的看着前方，嘴角挂着笑，随意的又挑起话题。
“东西太多，就不知道从哪一步先开始了。”周余说。
程景深认同地点头：“是啊。”
“但总要开始的。”程景深转过脸，看了他一眼说道，“所以最近可能会发出装修的声音，希望你不要介意。”
“没关系。”周余摇了摇头，又想起什么，“但是，我们这栋楼的房东好像不允许改装房间。”
程景深淡淡地说道：“我买下来了。”
周余一愣问道：“你要在这里留下？”
“嗯。”程景深说。
很少会有别的城市的人会想留在这里，人们来这里看花，看水，看建筑的形状，却不会想在这里停下。
但周余转念一想，大概是为了爱人吧，为了爱人才会想在哪里停下。
“你呢？准备在这里定居吗？”
“应该不会吧。”
“是吗？那怎么会想在这里开一间花店？”
“因为——”
周余回忆起母亲去世后那个过于静寂的房间，以及陷入前所未有的静寂中的自己。短短的一个月内，亲人死别，情人生离，虽然尽力将自己置身于正常之中，但到底还是没有恢复。时常在无法入眠的夜晚踩着影子出门，在空无一人的街道上行走，浮上心头的无聊，让他觉得自己像是一场可有可无的闹剧。
自觉不配被爱，也自知难以爱人。大概每个人都有过离开的念头吧。不是离开房间，是离开全部，离开生活，离开世界。
“因为之前被困住了。”周余说。
好像又做了奇怪的回答，会被误会成是奇怪的人吧。
“是的，人就是很容易会被束缚住。”程景深打着方向盘说道，“在一些意想不到的事情上。”
两人都沉默了下来。那种可以听得到的沉默。
雨水打在车窗上，又被雨刷很快地清理，车载音响里TUNG的声音漂浮摇晃，正唱着97年的虚拟实境。那是极小众的一张专辑，也是TUNG至今唯一的一张专辑。
“下起大雨我深爱的星球，拥抱，你穿着雨衣；再拥抱，我戴着手套；还是拥抱，虽然戴了面具；继续拥抱，全身如火烧。”
车停在停车场，两个人一起朝电梯走去的时候。程景深说，自己的车位买得离电梯太远，总是要走很长一段路才可以。周余说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在电梯里程景深又询问了周余修理wifi的电话，周余说微信发给他。
钥匙插进门孔，发出轻微“咔哒”的声音，在空荡的走廊里回响。
“晚安。”程景深说。
“晚安。”
周余说完闪身进了屋里，门合上的最后一秒，周余从门缝里看到程景深朝向他的脸。
随后，门就关上了。
周余倒在沙发上，外套也没有脱，闭上眼睛回想起了今天的两次相遇，拥挤的公交车，握着纸袋的手指，干燥的气味，《虚拟实境》。
拥抱。
周余起身把外套脱掉，感觉从室外带进来的湿气正一点点被烘干，闭上眼睛便听到车载音响里的“拥抱”和程景深最后的“晚安”。
继续拥抱。
周余拉过旁边的毛毯。希望今天不要再做同样的梦了吧，周余这样想着便陷入了一片黑暗里。
居然真的什么都没有梦见。
清晨温暖和煦的阳光从落地窗照到沙发上时，周余睁开了眼睛，不由得觉得有些空虚。
落地窗前折射进来的光线，像是停滞的时间，每天都是一样的，但仔细观察其实也会发现有所不同。
今天穿春装吧。
去路口买早饭吧。
搭早一班的公车吧。
程医生，你最好是真的恰好路过
第6章 糖分是蛋糕的灵魂所在
每个月的5号和20号是周余和心理医生视频的日子，具体几点由医生决定。
周余并没有什么严重的心理疾病，只是经常会梦到去世的母亲，梦到她平静地让自己离开，以及梦到她闭着眼睛躺在冰冷的停尸间。说起来自己真的是不太孝顺，和母亲在一起生活21年，记得的居然全是这些画面。
大家或多或少都有些不正常的心理现象，做同一个梦算不上什么大问题。至于他为什么愿意跟医生的聊天大概是因为，医生是唯一知晓他全部的人，唯一可以证明他存在的人。算得上友人。友情需要维持。
他是再正常不过的一个人，周余是这样认为的。
所有的心理医生都应该戴着金丝眼镜，周余的也不例外。戴眼镜的心理医生把手里的杯子放到屏幕外，问道：“最近怎么样？”
“挺好的。”周余托着下巴说道。
“睡眠情况好一些了吗？”心理医生问道。
周余想到自己已经很久没有做同样的梦了，便点了点头。
“还会经常无意识的强迫自己回想以前的事吗？”心理医生问道。
周余说：“好多了。”
心理医生低下头翻了翻手里的册子，又推了一下眼镜：“所以，最近有发生什么有趣的事？”
周余的脑海里迅速的闪过程景深的脸：“有。”
“说说看。”
“我的隔壁搬来的一位新邻居，我把智齿拔掉了。”周余客观的叙述了最近发生的两件大事。
好像都跟程景深有关。
“就这样？”
“就这样。”周余垂下头说道。
心理医生敏锐地察觉出了什么，电脑屏幕上的光在他的镜片上一闪而过，有种柯南发现真相时的狡黠感，他问：“有认识什么新的人吗？”
周余略一思索后低声说：“有。”
心理医生脸上有了表情。
“我好像对第一次见面的人有了很熟悉的感觉。”周余说。
心理医生调整到了较为放松的姿势问道：“一见钟情？”
周余笑了笑，没有回答。
“如果是不错的人，试着接触也未尝不可。”心理医生说。
周余摇了摇头：“他已经有女朋友了。”
心理医生微微皱起了眉头。
周余看起来很释然：“靠得太近并不好，毕竟我是同性恋。”
“我知道你是同性恋这件事，你不用对我强调。”心理医生的脸上多了些空漠，“也不用借着对我说出这句话的名义，向你自己强调。”
周余的眼里带着些茫然。
心理医生又正襟危坐了起来：“周余，不要在所有事情还没开始前就予以否定，更不要再把同性恋当做你不愿意重新接触世界的挡箭牌。”
“我已经在重新开始了。”周余低声说道。
心理医生叹了一口气：“重新开始的意思，不是到一个完全不认识的地方。而是真真正正的和这个世界建立起可靠的联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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