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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娘……怎么了?”张翠翠的哥哥清醒了过来。那是个十四五岁的少年,面白如纸,没什么力气。他一直都是这样,十天里有七八天身体不好,时不时就要在床上养着,跌跌撞撞地活到了现在。
他抬头看了看自己的母亲, 又往床铺里转头一看, 果不其然,妹妹就在那里。
“翠翠, 你又惹娘生气了?”少年嗔怪道,“还不快给娘道歉。”
“我不。”张翠翠扁着嘴。
少年神色颇为无奈,只好自己抬起头来,对母亲道:“娘, 我替她给您赔个不是, 您别生她的气了。”
“……你就成天惯着她, 越惯越坏!”翠翠娘忍不住骂了儿子一句, 却也不舍得骂狠了。孩子还病着呢,还要挨骂,多可怜呀。
“这丫头什么时候能有你一半省心,我也就放心了。”翠翠娘一边叹着气,一边在儿子的床铺旁坐了下来。
“等她多读两年书,也就好了。”少年笑道。
“越说越来气!”翠翠娘的火气就又上来了,“砸锅卖铁供你俩读书,这丫头还天天在学堂惹事!”说着,她气不过,又伸手撩了翠翠一下。
张翠翠一躲,她没撩着。
少年忙把被子往妹妹身上盖了盖,把她保护在了自己的被窝里,然后笑道:“娘,我腿疼。你买药了吗?”
“买了,买了。”翠翠娘神情一软,忙把药拿了出来,掀开被子,轻轻地往儿子腿上涂,“大夫说了,这能消肿止疼。等消了肿,止了疼,伤长好了,你就好了。”
“嗯。”少年点了点头,忍着疼,安静地上药。
“可怜的孩子,一直身体不好,如今还落下个伤。怎么感觉脸比平时还白些呢?是不是身子更差了?”翠翠娘越想越心疼。
“没事。”少年不由安慰她,“就是多了块伤。我本来就这样,没更差。”
“可怜的孩子。”翠翠娘忍不住摸了摸儿子的脸,“是娘没给你生个好身子。”
“够好了。”少年低声安慰她,“娘给我生了个好身子,还给我生了个好脑子,还生了个俊秀的脸蛋,都随娘。我可真的太幸福了。”
“这孩子。”翠翠娘忍不住笑出来。
她仔仔细细地给儿子涂好了药,便不忍心耽误孩子休息,道:“好了,你再睡会儿吧。”
她当然也没有忘记躲在哥哥被子里装尸体的小丫头,又训斥道:“还有你!快出来,别碍着你哥养伤。”
小丫头又往被子里缩了缩,声音清晰地传了出来:“我不!”
“就让她待在这儿吧,”赶在娘亲生气之前,少年笑道,“陪陪我。”
翠翠娘摇了摇头,叹着气出去了。
“你怎么又惹娘生气呢?”见母亲走了,少年便把翠翠从被窝里捞了出来,问道,“怎么惹的?”
“我哪儿知道。”翠翠还挺不高兴,“我就把娘这两天说捕头的话和捕头说了嘛!我又没撒谎!”
“娘说捕头什么了?”少年不由问道。
“说他吃干饭,没用!”
“嗯?怎么能这么说呢?”少年皱起眉头,少见地板起脸来,“李捕头一心为民,是很负责的人。何况你怎能如此与人说话?没有礼数!”
“可是……可是,他害哥哥受伤了呀!”张翠翠顿时委屈了起来,盯着少年的腿,“哥哥本来身体就不好。”
少年的腿上皮肉翻卷,赫然是一个牙印。
“那也不是李捕头的错。”少年严肃道,“李捕头为了保护大家,尽职尽责。只是人毕竟不是神仙,总不可能面面俱到。李捕头恪尽职守,守护我们的安定,你应该对他心怀感激,绝不应该这样说他,知道吗?”
“嗯……”张翠翠应道。
“下次见到李捕头,你要好好地和他道歉,知道吗?”
“知道了……”
少年便软和了神色,摸了摸妹妹的头发。
他感到很累,不由得又想要睡了。
“我再躺一会儿,”他低声道,“娘要是又凶你,你就叫我。嗯?”
“嗯!”张翠翠点着头,应道。
少年昏睡了过去。
*
如果已经陷入了昏迷,差不多就到了最后的时候了。
白芨是这样叮嘱的。
衙门内的伤者中,陆陆续续开始有人意识不清了。
最初的是一位耄耋之年的老者。本应是儿孙绕膝,天伦之乐的年纪,他不过是出来遛遛弯,活动活动身子,便刚巧撞上了咬人的怪人。
他年纪大了,身体不算好,儿孙不知有多么担心,在衙门外头闹腾了好一阵,要求把老父接回家去自行照顾。衙门不得不给他们看病人的住处,保证照顾得和家里一样好,才总算把人赶了回去。
知县大人命人清理了衙门内所有空置的房间,甚至撤下了待客厅和书房,全都布置成了方便病人居住的样子。床铺被褥崭新,有专人照顾,还请了数名大夫每日来看,全都是知县自掏的腰包。
然而,纵使如此,也没有人能挡住病情恶化的脚步。这天日里,老人只是睡了个午觉,便无法再醒过来了。
白芨看着老者,探了探他高热的额头,摇了摇头。
于是,老人被送到了另外一个空置的房间,单独看管了起来。
白芨跟着他,一路看他被送去了另一个房间。
接下来,是第二个。那是一名体弱的妇人。
由长至幼,由弱至强,不断有人失去了意识。
小武就与那位耄耋老者住在同一个房间。他是个颇为年轻的捕快,不过十六七岁的样子,是最初被咬的人。只是,他有武功底子,身体年轻而又健康,病发反而比其他人还要慢些。
“白姑娘,别那么难过嘛。”见白芨脸色不佳,小武还是还反过来劝慰她,笑道,“你看我,现在还好好的呢。我觉得,我再努力一下,肯定能撑过去。”神情自信满满,还带着几分少年人特有的活跃。
其实,他已经感觉头有点昏沉了,关节也一阵比一阵酸痛,好像有什么东西在身体里生长似的。但他不想说。
“是呀。”白芨便笑着看他,“你身体这么好,我也觉得你能挺过去。”她说着,忍不住伸出手,摸了摸少年比平日苍白了许多的脸
加上小武,因被咬伤而被收纳入衙门的百姓有三十二人。这一天,陷入昏迷的共有十八位。
此时,距离返生蛊解蛊炼成,尚需五日。
*
天色暗了,白芨踏出了衙门。
刺心钩一直跟在她的身边,不知道多少次欲言又止。看着白芨的脸色,他想了很久,终于迟疑着开口,道:“别难受了……”
他真的想不出别的话来。
“……不是吧,这就是你支支吾吾这么久想出来的话?”喻红叶在旁边,惊讶得都快叹气了,“就这?”
陆清衡是作为大夫被请入衙门的,此时,也与几人一同走了出来。
听得了几人的话,陆清衡轻轻叹了口气。看着白芨,他不由极温和地勾起了唇角,开口,道:“若说生死,没有人比我们医者见得更多了。”
“每一个人的生命都想要抓住,不想让任何一个人离开这世间。希望每一个人都能活下去,因为没有人比自己更加能明白失去至亲之人的苦楚。所以……付出什么都没关系。如果能救下他人的至亲之人,让他人不需再感受自己曾感受过的痛苦,付出什么都没关系。”他说着,声音竟渐渐有些压抑不住的凄凉。
刺心钩和喻红叶看着他,一时间都意识到了他所说的“至亲之人”指的是谁。
“但是,即使这样想,即使这么不顾一切,救活所有人也是不可能的。”陆清衡轻声道,“生死有命,是为天道纲常。每时每刻都会有人去世,这是阻拦不住的,是理所当然的。我们不能用阻拦不住的事去伤害自己。”
“但是,我们可以做些别的。如果阻拦不住,那就做能够阻拦住的事。如果救不了注定赴死之人,就去保护尚且健康之人。白姑娘,你觉得呢?”陆清衡微微地偏着头,“看着”白芨。
他分明什么都看不到,但白芨却觉得,她仿佛是在被很柔和的目光注视着。
“是呀。”此时,喻红叶也勾起唇角,开口道,“既然你在意,那这里的人,我自会竭力保护,不会再损失半个。过去的便已经过去,后面的便就让我来帮你。还有什么可担心的?”
说完,他若有似无地看了刺心钩一样。
比不上吧?不会说吧?学不来吧?
“多谢。”白芨看着喻红叶,不由一笑。
“——刺心钩也会帮我的吧?”紧接着,她自然而然地将刺心钩代入了话题。
“嗯。”刺心钩立即应道,“我会竭力。”
“这里的人,不会再折损半个。”这样的事,实际上是不可能做到的。临厉城中有住民近万人,他们几个人,便是手眼通天整日看着,也不可能管到每一个人。若再生什么变数,仍有可能会有人受灾。
所以他不会说这样的话。他不会对她承诺他所做不到的事。
但他真的会竭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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