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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主子年少英才，如今可是都过来了，往后的路，还长着呢。”福桃儿听罢这一段，也是唏嘘，她怎么也想不到，堂堂世家的嫡次子，幼时竟过得比自个儿还不好。

    “十二年前，宁王谋反引瓦剌入京，天子率百官死战守城。那时奴婢的阿爹在河边木盆里捡着了我。他说见着京城直如炼狱，多少富商子弟流离失所，权贵人家一夜凋零……”

    他自小丧母，凭借的就是过目不忘的斐然才气，十一岁那年院试及第，轰动了整个平城。从那以后，便是常来嘲讽欺负他的三哥都偃旗息鼓，父亲楚安和更是对他青眼相加，开始重视这个没太多印象的幼子来。

    原来主子看着样样皆有，也是会哭的。

    楚山浔漂亮的眸子渐渐恢复了神采，他蹙眉凝神，酒劲上来了，只是盯着福桃儿开开合合的嘴。听得最末一句，更是直如醍醐灌顶般，将方才的颓丧绝望尽数扫空。

    福桃儿看他气鼓鼓的，却因落第透着股受伤的模样。不知为何，便又是一句冲撞的话出了口：

    “三千名士子，皆是各省最好的那茬才俊。您瞧瞧那些人，最年轻的也多是加冠了，更有那4、50的，孙儿都比您大了，不还在考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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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话一说，她下意识地掩口，缩了脖子偷觑他。果见少年深深地凝视自己，他的眼睛很大，黑白分明的，眼尾处微微上翘。此刻眉角眼梢染了些殷红，真正是好看到了极处。

    被他这么看着，她惊慌中又带了些紧张，到底是败下阵来，先移开了视线。

    “奴婢小时刚被阿爹捡来时，那才是三五日一哭，真真是个哭包呢。”

    这明显是神智迷离的一句话，福桃儿虽奇怪，却还是依言将圆凳搬得近了些。

    从4岁上母亲病逝，楚山浔备受冷落压制，甚至被一个不相熟的胖奶母责骂欺负。那时候连衣食用度都缩减的不够了，云夫人刚从姨娘特赦了诰命，难免也是扬眉吐气得意忘形，对个奶娃娃的困境那才懒怠去管呢。

    这么想着，少年也就依照自个儿的心意，瞧着她的粉唇，轻道：“过来些。”

    他的视线全集中在那张藕粉色的檀口上，突然不合时宜地想要触碰它，只觉得胖丫头竟还有这生得不错的地方。

    还未坐定，他骨节纤长的食指就捏上了她脸颊，正歪着头用拇指朝她粉唇上抹去。

    主子这是要哭了！？这下福桃儿可是手足无措起来，比听他训斥还觉着惊骇。

    “自从母亲走了，若非有祖母，我在那府里就是个外人。”

    “可人家寒窗几十年，凭什么就非要被你个小孩子比了过去。”

    原来他母亲是继室，虽也是官宦贵女，家中世代书香清贵，却是人丁凋落。

    两个便在窗前的琴台上相对坐了。

    说罢，那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里漫上水汽，他的嗓子顿时哑了，把半句话都哽咽着吞进肚里去。

    “人生一世，本就是苦有时，乐有时，起起伏伏，得意失意。主子既要走仕途，将来入朝入阁，难道会比后宅里的阴私要容易？如今的困顿怕到时候都会不值一提呢。”

    “你拿那些庸才同本公子比！？”

    “往后？都名落孙山了，呵，还谈什么往后。”一提起科考落榜，他眸中又染上更深的忧虑和伤痛。

    这次来之前，他也觉着未必中的。可答卷后，那下笔有神一气呵成的痛快，楚山浔鲜少有这种时候。他的文章造诣的确还常显浅薄，可分辨好坏还是有本事的。作完策论的那一刻，他就笃定了自个儿一定能高中，才会有凉亭那番夸口的话。

    若他十三岁便中举，再借聂世叔的人脉，延请名儒拼上半年。到年后直接上京去参加会试，到时候金榜题名，哪怕是三甲末流，也是光宗耀祖。到时风头无两，离家时还是秀才，回去却成了进士，不知祖母会喜成什么样呢……

    楚山浔仍是一杯接一杯地灌自己酒，偶尔勉为其难地吃两口肉菜。福桃儿则是装模作样地喝那清水，很快将一盘花生米吃了干净。

    被他感染心绪，福桃儿转念一想，人嘛，生来便是如此。纵你是皇亲贵胄，也难免有失意伤怀的。生老病死，变故苦厄，也不会因为你哭，就不来找你。

    泪珠如线，合着断续哭音坠落入杯碟酒盏。美人一旦落泪，不分男女，那模样都是凄楚可怜的。

    “怎的就没我的名字呢。祁大年那武夫！说什么‘壶中日月长，醉里乾坤大。’本公子怎么觉着针扎似的，怎么就没我的……”

    她的口才很好，把这一段过往描述的真切，尸山血海扑面袭来，不比楼下那说书先生的差。楚山浔停了杯盏，一言不发，却是在细听。

    少年的酒量竟出奇得好，又是半壶过了，才有三两分绯色爬上他秀雅如瓷的脸。他目光悠长，对着个丫鬟也就拉开了话匣子。

    本以为斥责的话却没有等来，楚山浔想到放榜的那幕，好像不断轮回般，在狠刺他的心。

    人前那样高傲肆意的楚山浔，竟然也会为了科考落第，躲在小客栈里借酒浇愁。

    她语气低柔地试探，见他侧了脸却竖起耳朵在听，福桃儿伸手将那酒盏移开，目光悠远，陷入了一段久远的回忆中。

    若非他庶二姐玉娴看不过心软，把那些刁奴欺主的事都告诉了病中的老太太，才把年幼的楚山浔从噩梦中捞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