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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参见皇上,皇后娘娘。”杨太妃与其他三人一起给顾玦夫妇行了礼。
屈膝的同时,杨太妃不着痕迹地扫了顾玦一眼,顾玦闲适地坐在金漆龙椅上,一头墨发随意地半束在脑后,目光幽邃清冷。
当杨太妃的目光不小心与他四目相对时,就感觉到对方居高临下的目光中透着一种莫名的威压,一瞬间,她整根脊柱上的汗毛都倒竖了起来,心口发紧。
这个时候决不能露怯。杨太妃在心里告诫自己,骄傲地把脖子一梗,又去看坐在顾玦身旁的沈千尘,恨意与憎恶霎时间从心底涌了上来。
杨太妃最厌恶的人就是沈千尘了。
从前,沈千尘没有嫁给顾玦时,顾锦、沈菀夫妇俩一直“听话”得很,可自从沈千尘与顾玦成亲后,顾锦一家子就跟找了靠山似的,越来越不把她这个继母放在眼里。
杨太妃保养得当的手紧紧地攥成了拳头,指甲掐着掌心,想起了前几日她去找顾锦借银子却被沈菀赶了出来的事。
她这辈子还从不曾这样被人扫地出门过!
杨太妃又羞又恼又恨,觉得顾锦与沈菀就是因为仗着有沈千尘这个皇后撑腰,才敢这么对自己!!
哼,这个沈菀不过头不会下蛋的母鸡,连儿子都生不出来,他们家也就一个小丫头片子凭什么继承郡王府七成家业,这些银子本来就都应该是自家孙子的。
杨太妃越想越是理直气状,暗骂顾锦当初卑鄙无耻,趁人之危。
杨太妃心里憋着一口火气,忍不住就阴阳怪气地说道:“皇后娘娘怎么会在这里?”
她这句话已经近乎一种以下对上的质问。
诚然沈千尘也确实不该出现在外廷的华盖殿,刑部尚书等三位大人心里也是惊讶的,只是没人傻得去跟新帝计较这点罢了。
沈千尘悠然饮茶,唇畔噙着一抹浅笑,优雅从容,似乎杨太妃根本就没映入她眼眸。
杨太妃还想说什么,下一瞬,前方传来了顾玦冷淡而不失威仪的声音:“凡敲闻登鼓者,杖三十。”
顾玦略一挥手,两个高大威武的锦衣卫就进了华盖殿,气势汹汹地逼近杨太妃。
杨太妃吓得差点没退了一步,眼神闪烁地脱口道:“住手!”
话音才刚落下,判院官步履匆匆地走了进来,一直走到了杨太妃身旁。
他双手呈着一道折子,禀道:“皇上,外面的举子们刚刚联名上了请愿书,请求免除杨太妃的杖责。请愿书在此。”
一个中年內侍接过那封请愿书呈给了顾玦。
杨太妃松了一口气,面色稍缓。
顾玦拿起那封请愿书只扫了一眼,就随意地把它丢在了案上,然后淡淡地下令道:“拖下去,打。”
杨太妃:“!!!”
杨太妃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眼眸瞪得老大:“为什么?!”
为什么顾玦可以全然不理会举子们的请愿书,他就不怕犯众怒吗?!
沈千尘低低地轻笑了一声,她的笑声并不特别响亮,但在此刻空旷寂静的华盖殿中,却显得分外的清晰,甚至有种绕梁三日的效果。
“请愿书而已?太妃莫把它当作是太后的懿旨了吗?”沈千尘一边说,一边放下了茶盅,动作优雅,举止大方,顾盼之间自有一股从容自若的气度,明明只是个十几岁的少女,却仿佛经历过无数次这样的场合。
杨太妃:“……”
沈千尘不紧不慢地说道:“举子们有什么资格来动摇圣意?”
“他们说的对,皇上采纳,那就是请愿书。他们说的不对,那就是一张废纸罢了。”
“太妃以为呢?”
杨太妃差点被沈千尘这种理所当然的嚣张态度气得吐血了,喉头微甜,梗着脖子不服气地说道:“皇上难道就不理会民意了吗!就不怕会失了民心吗?!”
沈千尘嫣然一笑,轻描淡写道:“太妃,律法高于一切。”
凡敲登闻鼓者先杖三十是写在大齐律法里的。
顾玦也不说话,眉眼含笑地看着他的小姑娘,他最喜欢她这副伶牙俐齿的模样了,活泼得紧,她这个年纪就该这么活泼才对。
杨太妃气得脸都涨红了,事情都闹到了这个地步,也容不得她退了。
她深吸一口气,振振有词地又道:“皇后娘娘,你既然知道律法高于一切,就该知道国有国法,家有家规,规矩礼数不可废。”
“这里是外廷,皇上在此,娘娘有什么资格在此狂言?”
她番句话等于是在斥责沈千尘后宫干政了,听得刑部尚书等人倒吸了一口气。
他们忍不住就去打量帝后的神色,却见顾玦连眉梢都没动一下,径自饮茶,似乎根本没听到。
沈千尘不怒反笑,甚至于,她的笑容还深了三分,眼眸微眯,好似一朵娇艳夺目的玫瑰倏然绽放。
每个人都知道玫瑰是带刺的。
“太妃都能说,我为什么不能说?”沈千尘反问道。
她没再给杨太妃说话的机会,直接下令道:“带下去,先杖三十再来说话。”
沈千尘在笑,顾玦也依旧在笑,从头到尾他都是用宠溺的眼神看着沈千尘。
刑部尚书等三位大人忍不住在心里感慨:新帝对皇后实在是太纵容了。
两个锦衣卫一点也不客气地钳制住了杨太妃,强势地把人往殿外拖去。
“放开我!放开我……”杨太妃一边挣扎,一边歇斯底里地喊了起来,她那点力气在锦衣卫跟前根本就不够看,三两下就被人拖出了华盖殿。
大理寺卿想了想,还是试着为杨太妃求情道:“皇上,靖郡王太妃也是宗室一员,杖责三十是否太重?臣不如先问询一下她到底有何冤情。”
大齐律例规定击登闻鼓者先廷杖三十,是为了防止无端刁民恶意上访,只要杨太妃证明自己事出有因,那么免除杖责也算合理。
顾玦淡淡地把方才沈千尘说的一句话重复了一遍:“律法大于一切。”
大理寺卿:“……”
大理寺卿眼角抽了一下。说穿了,律法与情理到底孰轻孰重,也就是当权者一句话的事。
顾玦似笑非笑地勾了下唇:“亏你还是大理寺卿,掌刑狱案件审理,位九卿之列,你对律法的敬畏竟然还比不上皇后。”
大理寺卿:“……”
话说到了这份上,大理寺卿也只能识趣地作揖道:“是臣失言,谢皇上提点。”
既然新帝有心给杨太妃也个教训,那么他们这些做臣子的胳膊扭不过大腿,也没法再劝了。
顾玦从高高的御座上看着下方的大理寺卿、刑部尚书与左都御史,直到此刻,才算真正地进入正题:“既然靖郡王太妃告御状,那么朕自然会好好审,给她一个交代。”
三位大人干巴巴地赞了句“皇上英明”,心里隐约有了种直觉,今夜还有的闹腾呢。
“裴霖晔,”紧接着,顾玦又吩咐裴霖晔道,“让锦衣卫去外面叫四个举子进来旁听。”
裴霖晔立刻领命而去。
接下来,华盖殿内就静了起来。
殿外夜色如水,只听一下下的杖责声以及杨太妃凄厉的惨叫声此起彼伏地传了过来,还夹着锦衣卫干巴巴的报数声:“三、四、五……”
大理寺卿等三位大人全都不说话,默默地垂首站在一列等着。
他们大理寺、刑部以及都察院都时常接触犯人,杖责什么的也是见怪不怪,只是在这黑灯瞎火的夜晚,听到女子的尖叫声还是让人有些心里发憷,感觉像是有女鬼要来索命似的。
这里最惬意的人大概就是顾玦与沈千尘了,两人自得其乐地喝茶茶,吃吃点心,仿佛外面的惨叫声不过是助兴的丝竹声似的。
“……二十、二十一、二十二……”
“二十八、二十九、三十。”
当三十数完后,殿外就陷入一片死寂,夜风习习,偶尔吹入灯火通明的华盖殿中。
大理寺卿心里几乎怀疑起杨太妃是不是被那三十大板打得丢了性命。
就在这种诡异的安静中,裴霖晔以及几个锦衣卫带着四个举子进了殿。
这四人从年纪、相貌、气质到衣着打扮各不相同,彼此之间也很生疏,似乎是素不相识的。
四个举子站到了正殿中央,局促紧张地对着顾玦作揖行礼:“参见皇上。”
身为读书人,每个人都梦想过有朝一日可以通过会试,再进宫参加殿试,金榜题名,有机会为朝廷、为天子效力。
但他们怎么也没想到他们第一次进宫,第一次面圣,竟然会是在现在这种情况下,谁也没敢抬头去看龙椅上的新帝,生怕自己的举止不妥。
“平身。”
一道清冷平和的男音自前方响起,青年的声音很年轻,很清澈,有着上位者特有的沉稳、坚定。
站在最右侧的宣举人觉得这个声音听着很耳熟,他确信他在哪里听过。
没错,而且就是在最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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