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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别驾这才展露笑意,含了几分恭敬,道:“尊夫人的兄长改名易姓,北上从军,屡立战功,坐镇燕云,月前率军南下进入京城,加正一品大将军,何等威风!”
胡光硕自然也是见过何震魁的,敬畏非凡,只是这位妻兄从军一去多年,再无音讯,他心里早就当死人处理了,哪成想忽然间得知何震魁富贵还乡,还成了名义上执掌天下兵权的大将军?
胡光硕原地怔住,呆若木鸡,再回想起妻兄的脾气和这些年来自己对妻子的态度,霎时间冷汗涔涔。
要是叫何震魁知道自己这么欺负他妹妹,不当场找把刀把自己剁了才怪!
那别驾尤且未曾发觉,笑道:“大将军牵挂胞妹,发下文书搜寻,都督闻讯之后,便令我来此打探消息,不得拖延怠慢,我带了大将军的亲笔书信前来,尊夫人何在?速速带我前去拜见!”
胡光硕终于自震颤之中回过神来,满心惶恐,额头生汗,胡乱用袖子抹了一把,跌跌撞撞道:“我,我来为你带路。”
别驾忍俊不禁:“俗话说一人得道,鸡犬升天,现下大将军坐拥京师,北有燕云,南震兖徐,来日不可限量,胡兄这是高兴的走不动道了吗?哈哈哈!”
胡光硕笑的比哭还难看。
别驾这时候才注意到府上张灯结彩,悬挂红绸,边往前走,边饶有兴趣道:“贵府是要办喜事?真是来得早不如来得巧,待此事办完,我必得厚颜留下讨一杯喜酒喝!”
胡光硕:“……”
胡光硕今早看见四处悬挂着的绫罗红绡,只觉是看见了新人海棠花一般娇艳妩媚的面孔,这时候再去看,却觉得那仿佛是妻兄狰狞可怖的面孔,随时都能张开巨口将他直撕碎吞噬。
他嘴唇勉强动了动,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后背冷汗已经打湿衣衫。
偏生下人也不长眼,喜气盈盈的凑上前来,说:“老爷,费家那边打发人来,说找大师算过,迎亲的时间还得再早一点,请您到时候提前一刻钟过去!”
胡光硕:“……”
别驾:“……”
别驾脸上的笑容僵住:“是你娶亲?”
胡光硕:“……”
胡光硕艰难的狡辩道:“这,这是个误会。”
别驾:“……”
别驾看一眼张灯结彩的胡家府宅,“呵呵”冷笑了两声,什么都没再问。
……
这时候何氏正在房里教导一双儿女读书,却听人回禀,道是老爷带了一位客人过来。
何氏握笔的手停滞住,难掩诧异。
她早就在后宅蹉跎中失了颜色,丈夫已经很少过来了,即便是特殊的日子里顾念规矩前来过夜,也纯粹就是盖着被子睡觉而已,夫妻关系比水还要淡。
这时候怎么忽然间过来,还带了位客人?
何氏心下不解,却也未曾多想,嘱咐儿女留下温书,自己更衣之后往前边去见客。
别驾一扫先前冷淡,见到何氏之后,既热情又恭敬的迎上去,嘴里边噼里啪啦说的亲热:“下官曾经遥遥目睹大将军雄风,今日见夫人英姿飒爽,眉宇之间与大将军相似,方才知晓前人说同胞血肉、一脉相连不假!”
何氏听得愣住,旋即回过神来,泪如雨下,激动不已:“哥哥他……果真尚在人世?”
别驾笑道:“大将军匡扶社稷,国朝能臣,自然尚在人世!”
说完,又将先前讲给胡光硕听的那一席话更加细致详尽的说给何氏听。
何氏在胡家苦熬多年,受尽了委屈。
她也是人,也有感情,有心肝,怎么会不痛苦难受?
只是她自知无从依靠凭借,也只能咬紧牙根坚持,忍气吞声,不对外吐露自己难处。
现下再听闻哥哥尚在人世,又创下这等伟业,这些年来苦苦压抑着的委屈和心酸再也按捺不住,跌坐椅上,失声痛哭。
胡光硕听得心虚,更惧怕妻兄,悄悄溜出门去,吩咐底下人赶紧把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扯掉,再使人将何震魁没死还发达了的消息告知胡老太太和胞妹。
胡康林和胡皎皎听到母亲哭声,难免闻声而来,院子里正撞见胡光硕,倒叫后者心头一松,少见的被激发出了几分慈父之心。
妻兄再怎么不喜欢自己,也得顾及自己是妻子的丈夫、两个孩子的父亲啊,杀了自己,他们以后怎么办?
胡光硕特意停下脚步,温和关怀了一双儿女几句,又说:“好孩子,来了?去陪陪你们娘,懂事点,多劝劝她。”
顿了顿,又假做若无其事之状,多加了句:“你们舅舅来信了。”
胡康林听得变色,胡皎皎也惊讶张大了嘴巴。
自己有个舅舅,是母亲一母同胞的哥哥,这事儿他们自然知晓,只是他们出生之后从来都没见过这所谓的舅舅,跟庶弟争执时他们都说舅舅早就死了,连名字都被何家从族谱上划掉了。
如此过了几次,兄妹俩便觉得这从未见过的舅舅大抵只存在于母亲的记忆里,且业已离开人世,这是母亲的执念和幻想,他们又何必打破?
可是今天他们知道了,舅舅没有死,舅舅来信了!
因为胡家内宅一惯压抑的内部环境,两个孩子很早就学会了察言观色,看一向偏爱庶弟的父亲今天格外和颜悦色,一路过来府上仆从又在拆卸迎娶平妻的那些装饰,如何不明白这位素未谋面的舅舅究竟有多少分量?
父亲怕舅舅,母亲终于有人可以依靠了!
胡康林面露欢喜,胡皎皎撒腿就往屋里跑:“娘,娘!”
她扯着嗓子,高兴的大喊:“舅舅要来了吗?舅舅会打爹给我们出气吗?!”
胡康林兴高采烈的跟了过去:“舅舅会打我爹吗?会吗会吗会吗?!”
胡光硕:“……”
胡光硕:“…………”
你们这两个没心肝的小畜生!!!
第134章 反派他不香吗?真不香3
胡光硕听得头大,本就慌张的心绪愈加不安。
这要是从前,他早就杀进去给那俩小畜生一人一个嘴巴了,可这时候那别驾在屋里呆着,妻兄随时可能杀过来,又哪里敢对这两个孩子动手?
借他个胆子也不敢啊!
胡光硕原地僵站片刻,终于回过神来,硬着头皮进屋,就见何氏搂着一双儿女几乎哭成泪人,身边跟她从何家一道嫁入胡家的仆婢们也是垂泪,别驾在旁边陪着,不时的宽慰几句。
胡光硕有心告饶,叫妻子到时候在妻兄面前帮自己说几句好话,奈何别驾还在此处,儿女仆婢都守在跟前,那些个求情的话实在没脸说出口,只讪讪走上前去,从怀里取出一张帕子,故作温柔的帮妻子擦眼泪。
“这儿还有客人呢,又当着两个孩子的面,看你哭的脸都花了。”
他柔声道:“大哥尚在人世,又建功立业,高兴都来不及呢,怎么反倒掉起眼泪来了。”
何氏抬起眼来,用被泪水模糊了的视线看着面前满脸柔情、眉宇间藏着几分讨好与谄媚的男人,她的丈夫。
他有多久没这么耐心而温和的跟自己说过话了?
想不起来了。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他们从当初的无话不说变成了相敬如冰。
不,相敬如冰前边好歹还有个相敬二字,可她又有什么?
丈夫移情别恋,府里边纳了好几房妾侍,更别说通房丫头和那些个家伎了,夫妻感情却是一日比一日淡薄。
深夜夫妻共处的时候,她委婉说起自己遭遇的委屈,希望丈夫能到婆母和小姑面前周转一二,那时候他又是怎么说的?
“我母亲养育我成人不容易,你是晚辈,又是儿媳妇,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非得甩脸子给老人家看?”
“我就那一个妹妹,用不了几年就会出嫁,以后就是别家的人了,你这当嫂嫂的心胸就这么狭窄,迫不及待想将她扫地出门?”
话说到这儿,何氏又能如何?
也只能打落牙齿和血吞。
胡光硕内宠颇多,庶子庶女也不少,何氏一没有娘家依仗,二还有婆母小姑作妖,唯恐一双儿女重演自己和哥哥当年故事,更不敢同胡老太太和胡氏撕破脸,每每委曲求全,忍辱负重,以此换得胡老太太对一双女儿的微薄庇护。
后院有个姓张的姨娘,胡光硕特别喜欢,连带着宠爱张姨娘生的儿子,那孩子好几次跟女儿生过口角,而胡光硕从来都是不问青红皂白,将一切过错都推到女儿身上,又怎能不叫何氏心冷?
丈夫持续多年的冷待与偏心,早就消磨掉了何氏的最后一丝夫妻之情,只是顾虑一双儿女年幼,不得不继续留在胡家与这家子人虚与委蛇,但凡她是只身一人,离了胡家之后,哪怕找根绳子吊死,也比继续留在这儿受这些窝囊气来得强!
上天庇佑,给了她和一双儿女一条活路,哥哥回来了。
不仅是回来了,且还功成名就。
从前百般冷漠的丈夫瞬间变了脸色,既是体贴入微的爱侣,又是宽和和善的慈父,何氏又不是傻子,怎么会不知道他这些改变究竟是为了什么?
原来他也知道自己理亏,也知道自己这些年来对不住自己,也对不住一双儿女!
可他还是那么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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