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卷阅读19(1/1)

    我打算马上回家好好读一读这本《常见精神病分析》。

    一楼收款台前的几个窗口都排着长队,我耐心地排在别人后面。

    我的注意力被右前方,排在另一队的一个年轻女人所吸引。她穿着一件浅灰色的羊绒衫,腰间系着一条皮质腰带,下身是一条后开衩的黑色西服短裙,黑色的透明丝袜配着黑色的长靴。她正低着头,用一口流利的美音讲电话。周围的几个年轻的女孩子都用羡慕的眼光看着她。

    不知为什么,她的样子使我想起一个人。

    她电话讲的时间很长,直到付完钱,她才将手机重新放回皮包里。转过身,提着书准备离开时,她的目光和我的目光对在一起。

    “林紫馨?”她意外地叫出了我的名字。

    “Jenny!”我也认出了她。

    她走到我身边,“真没有想到,在这里碰到你。”她兴奋地说。

    “你看来还是老样子,”她看了看我身上这件黑色的毛衣,“好像又瘦了。不过,这年头,就流行你这样的骨感美人。”

    乘她不注意,我将手中的书藏在大衣下面:“真巧!你不是在美国读书吗?”

    “早就读完了。”她轻松地甩了甩头发。

    “那你现在……”

    “我,”她脸上露出无比骄傲,“我去年回的北京,现在已经有了自己的公司,拉了一个鬼佬当合伙人,也算是个外企吧,能享受点儿国家优惠政策。”说完,她从包里掏出一张精美的名片递给我。

    旁边偷听我们谈话的那几个年轻女孩子更是用崇拜的眼神望着她。

    “你呢?”她看了看四周,小心地问道,“你还在他那里?”

    我点了点头。

    她似乎想说出什么,但又碍着旁边人多,没有说出口。她的手机又响了起来,那是一支流行歌曲的前奏,轻快动人。她对我说:“我在门口等你。”便接通了电话,走到了门口。

    我交了钱来到门口,她还在讲电话,我耐心地等着,顺便打量着她,她比四年前显得更加漂亮洋气,一只手来回比划,解释着什么。

    通话结束,她抱歉地对我说:“不好意思。公司里总是有大堆的事情。刚才是我新雇的秘书打来的电话,大学刚毕业,什么都不懂。”

    “你现在过得不错。连自己的公司都有了,你的梦想算是实现了。”我由衷地说。

    “还差得远呢!”她说,“有个公司算什么?北京人自己开公司的多着呢,经理、总裁的遍地都是。我要做大生意,最近我又从国外弄了笔投资。那个老家伙不是总是瞧不起女人吗?你等着吧,我马上就会和他一起竞争的!”她信心十足。

    我没有说话,不知道二叔对一个他玩过的女人和他一起抢生意会有什么看法,而且她现在还是一名外商。

    “你怎么还没有离开他?”她压低了声音对我说,这是一个只有我们才能听懂的秘密。

    “我……”我有些无奈,“我也不知道,他对我也挺好的。我也许是习惯了。”

    “习惯?”她的眼睛瞪得老大,“你能习惯他?你可真傻。他真的对你好吗?你以为他真的爱你?你以为你真是他的女儿?你以为他真把你当他的女儿看?紫馨呀,你可是我见过的女人里最傻的一个,你简直就不属于这个社会!”

    “Jenny,”我轻叹了一口气,“我和你不一样。你聪明能干,有事业心,你对自己有希望。我什么都没有,而且,我还有……”在她面前,这个“病”字,我又咽了回去。

    “别这么说,”她安慰道,“我这一切不也是自己争取来的吗?告诉你,女人千万不要认命!”

    她的手机又响了起来,她抱歉地一笑,“对不起”,对着电话又讲了起来。

    等她讲完了电话,我问道:“你结婚了吗?”

    “结了,当然又离了。”她回答得轻松,好像饭店里吃饭时上来一道菜,又撤下一道菜似的,“这年头,好男人不多了,结婚太麻烦了,结得不好还得离。我看还是同居方便简单。”

    “紫馨,你比我还年轻,呆在他身边是没有前途的。”她又说,“赶紧给自己找一个归宿。”

    “谢谢你的关心,我会的。”我感激地说。

    她看了看表:“真不好意思,我不能再和你聊了。一会儿有个报社记者要采访我,正好趁这个机会给公司好好做做广告。”

    “你还住在老地方吧?”她问道。

    我点了点头。

    “名片上有我的电话,你给我打电话,跟我秘书订个时间,哪天咱们出来一起吃顿饭。”她说。临走前又补充,“不过,最近又是圣诞,又是新年的,应酬太多,会很忙。”

    走了几步,她又回过头来说:“这样吧,来我那儿过圣诞,到时候让秘书打电话给你。”还没等我回答,她急匆匆下楼了。

    3

    从北京图书城出来,我直接回到了自己的公寓,整个房间已经被小时工打扫得干净整齐。厨房里散发着清洁剂的味道。

    我脱掉了大衣,侧卧躺在床上,手里捧着那本《精神病分析》阅读。世界上没有人生下来就是疯子,我想知道,自己什么时候会变成一个疯子。

    书看了十几页,就被我合上扔在了地上。正像那个戴厚眼镜的单薄年轻人说的那样,这本书通俗易懂,还带着一些病例讲解。只是看过后,并没有什么太大收获。我并没有找答案,那些病例背后都掩盖着一个个凄惨的故事。

    某女,19岁,因没有考上重点大学,心身压力太大,自杀未遂,最后致疯。

    某女,22岁,贵州人,因被拐卖三次,身心遭到严重摧残,至今,神志不清。

    某女,45岁,因儿子和丈夫在一起交通意外中同时丧生,悲痛至极,导致精神失常。

    ……

    跟她们比起来,我似乎没得精神病的理由。

    屋里凉飕飕的,这套房供热系统到了冬天总是不好,也许是建筑公司当时偷工减料。我开始想念法国“家”里温暖的壁炉。

    披上一条毛毯,在厨房里冲了一杯热茶,重新坐到床上。我担心茶杯会从手中滑下,十指便将杯子抠得更紧了,滚烫的茶杯使我冰凉的手心变得暖暖的,甚至有些痛痒。

    我将头低了下去,微闭双眼,任凭杯中涌出的热气在我脸上缓缓扩散凝结,吸入鼻中的淡淡茉莉香如同一双温柔的手,轻轻地按摩着我紧绷的脑神经。过了一会儿,我终于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翠萍!翠萍……”在我全身放松,进入难得的平静的时候,一个声音跳进了我的耳朵。

    “翠萍?”我有些恍惚也有些心虚,怎么会有人叫这个名字?

    我迷迷糊糊地睁开双眼,茶杯里映照出一张脸,那张脸上有一双和我一样忧郁的眼睛。

    她看着我,失望中透着愤怒,像是在大街上,碰到一个忘记她名字的老朋友。

    “翠萍,是你吗?”我小心地问道。

    她没有回答,即既刻消失了。

    等我再抬起头,整个脸颊已变得温暖湿润,细小的毛孔里还渗透着一丝茉莉茶香,像是清晨山谷里一朵带着露珠的茉莉花。

    角落里,我看见一个十几岁的单薄少女,若隐若现,如同光线下的灰尘颗粒。她长长的头发扎成两个小辫搭在肩膀上,脸上挂着她那个年纪不应该有的忧请访问郁。我看见她手里握着一本翻旧了的童话集。

    “翠萍!”我轻唤了一声,心里充满着负罪感。我已经很久没有想起过这个名字,它陌生得已经让我快要忘记了她曾经的存在。我完完全全地背叛了她,不是吗?

    “你还好吗?”她仔细打量着我,缓缓向我飘来。

    我点了点头,脸上强挤出一个笑容。

    “算了,你不用在我面前装幸福!”她一眼看穿了我,冷酷地说。她来到我身边,用一只手轻抚着我的头发,像一个多年老友那样。“你看上去还那么美,”说到这儿,她停顿了一下,叹了一口气,“只是不再纯洁。”

    我默默无语。

    “你开心吗?”她又问道。

    我摇了摇头。

    她忧伤地笑了:“你看,为什么我们两个人从来没有开心过?”

    屋里安静了下来。

    “我不喜欢你这样活着。”她又开口道。

    “我知道。”我回答,“我也不喜欢。”

    “那你为什么还要这么生活?”

    “为什么?”我不明白她为什么要这样问我。她不是了解我的吗,她不是也体验过活的艰难和死的不易吗?

    “人总是要活下去的吧?”我胆怯地说,声音低得似乎只有我一个人才能听见。这句话像是问她,更像是问自己,又像是一个偷东西的人在向警察解释他偷东西的理由。

    “你为什么要偷东西?”

    “因为我要活下去。”

    说完这句话,我觉得自己身上出了汗,如同站在大街上赤裸着身体,面对四面八方的行人和车辆。

    她果然蔑视地一笑,那目光是我早已预料到的。

    “对,就像你这样活下去。”

    我们沉默地面对着,她的双眸像两道强烈日光在我身上扫来扫去,我感到她一会在笑,一会儿在哭。

    “你还在看童话吗?”我扫了一眼她手里的童话书。

    她的眼睛闪过一丝光芒,星一般地照亮了屋里的黑暗。

    她没有来得及回答我,便瞬间消失了,又将黑暗留给了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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