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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
霓虹之都大,文学圈子却一向小得怪挤得慌。风言风语,到她那里不过比旁人晚几天。侠客东窗事发,被友人指责,受不了,回来找她发泄。他无赖透底挖苦,见她毫不在意,更故意激骂她。
“真有你的,又怀上了,谁的种?”
弄堂口全是木箱,雨水冲涮已变色。弄堂露天有小便池,男人随便转过身在解小便,是这个自诩最文明的城市一大怪。梧桐粗壮,上面有蛇盘绕。走近才发现是人画的,青黑青黑。收荒烂的小贩叫唤着,天早亮了。
索性不再试了。多么像我的一生!她不能有一点改变,虽然也竭力改变。没用没用。
我没有赢过,不想再作这种游戏。她点了点头,但愿这次例外。心底里,她觉得跟文学圈内的男人走,是好事。马上会传开,让背叛者尝尝被背叛的滋味!
他们一起离开霓虹之都的,在他的又一次情变后,她伤心再次做他的行李。那一程路怎么走的?印象中已很遥远,火车摇晃得厉害。过河过山,视野里尽是被砍折的秃树,无穷无尽南下的军队,马匹武器粮食,残阳随着铁轨移动。
最后一句,让她心动。他读过她的所有作品,她也读过他的小说。不用对他深入了解,男人是什么,她不糊涂。我以前的生活尽在冒险,或者说向往冒险的生活,喜欢和由不得人安排的命运下赌注。
他盲目地投向火焰,而他的脾气却只能做游侠,不能当革命者。他成为文化人中最早的反革命之一,世纪末垂老时,才获得尊敬。而人们敬重他,是因为他动手打过她!
“我知道他,早晚的事。”书生劝她别难过。他与她第一次见面,但同样来自北方老城。人虽长得不漂亮,也没有侠客神气,但温和,有学识,不和侠客一帮。
“有这个必要吗,”他把鞋底翻过来,拍着上面的灰土。“我会有良心待你的,放心好了。”
她清早起床,发现屋里就她一人。顾不上穿衣洗漱,就找书生。自然找不到他,气馁地坐在书桌前。拿起面前的一本杂志,他的信夹在里面。他希望她去找他,如果她认为必要。他为他不辞而别抱歉,说会继续给她来信。
这里过路人,看了看躺在地上的她,却走过去了。
干吗要和这样的男人较劲,她坐在小桌前,静了静心。边写,边想没有几天能再呆在这里——这座使她一举成名的城市,这座使她满怀无望情感的城市。她二度离去,二度归来,但永久离去已成定局,这一生里她不会再回来。岁月已在强迫每个人重新开始,文化人要么顺从占领当局,要么迁往内地,要么投奔革命。
她和书生的关系还没开始,就几乎结束。本来想找个合适的机会告诉他,但她生性不会装,也不想隐瞒。
“和你无关。”
15
“我提就不行。”
“快了。”
没有比说这件事更具有告别意义的了,侠客应该明白,他们彼此在心中的份量。他到她欠债等死的竹楼来找她,就是误会。不过没有他,她也不会见到大师,成为一个好作家。历史翻来颠去,证明大师的确没看错,她的确是比侠客强得多的作家。
“当然。”
拿着信,她浑身冰凉。她呕吐起来。他比侠客还不如,侠客直接的方式,还可接受。于是她打算趁胎儿还没长大,身子方便去一趟西北。她不是后悔,想回到侠客身边:面对更意想不到的羞辱,她第一个反应是逃走。什么时候去什么时候回?她早已忘记。肚子里的孩子如期待的在一天天长大,她为此快乐。城里处处响着爱国宣传队演戏的声音,她把自己关在屋子里,写一个与心情截然不同的小说。主人公是个瞎妇人,家破人亡,最后发疯。
书生认为她有意回避,不肯说。而她却认为谁是父亲不重要,何况她就是想要一个非正常出生的孩子。
侠客倒在床上,故意干扰,嘲笑她以前的独自离去。他说她不该从日本返回,即使是他要她返回,她也该一口拒绝。
“但他以我不去革命为理由,”她说。她想她可以去任何地方,但他去的地方,她就不能去。他要分手,她该高兴,但是她却感到被人抛弃的耻辱。
书生长久闷坐,不再答话,他和侠客很不一样,侠客始终居高临下,钢锯一把,非把她搞得支离破碎才肯罢休;书生则敬慕有加,棉花粮一团,松松软软,要站立却不易。
空荡荡的码头,像被人特殊布景过,极不真实。船也稀拉,人也稀拉,破烂厉害。她在江边下最后二级石阶时,脚踩空,跌下坡。待产之身躺在脏脏的地上,她一次次试着爬起来,均未成功。
14
世界没有希望,危机四伏。人和人互相隔绝,不能理解,人和人只知彼此造成痛苦,而不肯彼此给予爱。人们谈论的是战争,关心的是战争。一个女人的私事被国难掩盖住了,她甚至找不到一个可倾诉的人。在霓虹之都,再孤独的日子也不难度过,她有安慰处:大师的墓地。她背靠着碑石坐着,一个下午甚至整整一天就一闪而过。有时,她绕着墓地走,引人侧视也不管。她的确是个疯女子。她明白自己完了,假若大师还活着,我不会热烈想他到这程度。
“谢谢你。”她问:“什么时候你启程?”
“这是我的孩子,你会喜欢的。”
“很突然,别害怕,”书生握着她的手:“和我在一起你会写出好小说,不信你可试试。”
侠客终于平静下来,像是给她一个好处,他说,“若你想去圣地,我可帮助。来找我。”
终于捱到这一天:侠客提出分手。春天,在大江中游的江城,几乎全国作家都到了此地。文学杂志社址自动成为往来作家联络中心,他们就住在这儿。有天傍晚两人大打出手,她哭着奔出房间,他在背后把门一脚踢上。她避在朋友家中,文人聚在一地就多一则故事,还加了点淫猥细节。
蠢货,醋劲真到了顶,他头上似乎在冒烟。中国男人,哪怕自己再“浪漫”,哪怕早就要分手,也不能忍受女人“不忠”。
可以与人有性事,却不能同眠,她不能以一夜无法睡觉为代价。她的身体即使与人交欢,也是独立的。带着这种感受,面对侠客,一点也不内疚。但侠客没问她,似乎她永远不归才好。
书生让她考虑和他到内地山城,他向她求爱。
他跳过来,但控制住了。“没有什么事你不敢做的,我一开始就该明白。总不可能是大师的吧?”突然停住,仔细想了一下,“瞧我,时间对不上,是不是?”
当她写回忆大师的文章,她涌起写一部新的长篇的愿望,被切成片断的过去,童年,它将是一本关于家乡的词典。它和举国上下一片抗日爱国浪潮相关不大,纯属个人纪念,是献给你的,大师。她停了停笔,凝视面前无窗矮小的墙壁。
“我也不知道谁是父亲?”她说。
16
原来他并不是要留恋她,而是为了向大师的魂显威,表示不管在大师生前或是死后,她都像一件行李从属于他。“得由我提出分手行,”他愤愤地说。
“你干吗不早说?”她声音都变了。
“我怀孕了,”她对侠客说。“你当然明白不是你的。”
她发泄完了,抚摸自己的肚子,一定是个女孩。她把小说中的男孩子改换成女孩,女孩和母亲贴心。她欣慰地对自己说,女儿必将像我爱她一样爱我。不是大师的,也就是大师的——当时我想着大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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