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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清亮嗓音颇为铿锵。

    逸王眼中精光一闪而过。

    他话中带了笑,“贤侄何出此言?快请起。”

    逸王亲自扶他起来,南承淇就势落座,道:“不瞒王爷,我家在福建临海,永昌年间平定倭寇安生了一段时日,到了正康,时常有海盗上岸骚扰渔民,愈演愈烈竟有屠村之事。大宁三分,世家割据分裂彼此掣肘,落桑国海盗才敢乘虚而入越发猖獗,唯有早日统一才能抗击外侮御敌海外。”

    逸王食指指尖一下一下敲点椅臂,闻言不着痕迹地点点头,这正是六年前他和乐则柔说的话,而今一一应验。只是不知道南承淇究竟是脑子不好用还是跟本家有什么深仇大恨,竟然要来找他谋事。

    南承淇看到他的反应底气更足,继续慷慨唏嘘,“且落桑的例子近在眼前,商人治国,皇室衰微,商人为牟利无所不用其极。底层百姓或因印子钱或因无生计,卖身为奴为妓,暗无天日。

    承淇虽不才,却不愿有生之年见大宁沦落成另一个落桑。到时候即使南家富甲一方,承淇高床软枕亦不敢入眠。”

    “好。”逸王拊掌喟叹,“贤侄胸襟气度果然超拔脱俗,倘若大宁青年都如贤侄一般,何愁国不兴盛。”

    南承淇眼睛更加亮了,忙拱手谢过,“王爷谬赞,只是承淇良心未泯,实在忍不得了。”又话锋一转,道:“可惜眼下江南朝廷中十有二三官员都是商人出身,世家各据一方,决不愿朝廷统一。承淇人微力薄自知无能,如今时局唯有请王爷匡扶正义,还大宁一个安定清平。”

    他说这话时目光清澈坚定,微微攥拳的手干干净净,指甲修剪圆润,养尊处优就跟从未染血似的。好一个满腔热血为国为民的恂恂君子。

    逸王含笑看着他,却突然想起李怀州,那个颤颤巍巍求一死换公道的小商人,额角因磕头而乌青,还有一块新伤,满脸走投无路伸张无门的悲愤与绝望。

    但这只是在脑海一闪而过,逸王继续考虑南承淇的条件。

    南承淇没提“摄政江南”的前提,但他心里清楚,一切都要二皇子上位将乐家和安止挤出核心才能谈,否则有个乐则柔从中作梗,万事皆是空虚。

    于是他沉吟了一会儿,问南承淇:“贤侄今日见本王,是代表南家,还是?”

    南承淇说:“王爷,此刻在下只能代表自己,但事成之后,就代表南家了。”

    逸王笑了。

    四月廿八,逸王以正康帝叔父身份亲至江宁举哀,乐则柔同许多世家家主一样一夜未眠,召集谋士议论。

    四月廿九,皇帝大殓。

    哀钟鸣鸣,目之所及皆是白衣白幡,逸王于灵堂扶棺而泣,南承淇提出两份传位圣旨,请逸王做主。

    一言既出,世家官员登时怒目,以为是南家的意思,齐齐看向南顾廉,而南顾廉也是又气又惊,眼里冒火几乎要将南承淇生吞活剥,强压火气道:“先帝灵柩之前勿论其他,新帝继位可容后再谈。”

    南承淇毫无惧色,不退反进,站出一步对逸王深深一拜,“正是因在先帝灵前才要谈清楚,不能让先帝遗志蒙尘。”

    他将南家那份圣旨双手递到逸王面前。南顾廉竟不知他何时偷的,怒喝一声:“孽障!”

    南承淇无动于衷。

    此时朝中大臣都认定南家和逸王联手,乐成尚未开口,他们一时半会儿谁都不肯轻易表态。

    南顾廉人老成精,并不糊涂,绝不能让这顶帽子扣在南家头上,“论家法,果老亲王仍在,论国法,宰相仍在,满朝文武仍在,凭您一人也不能断定遗旨真假。”

    “本王受先帝亲封为摄政王,明典显章,无论国法,家法,本王没什么看不得的。”逸王安然道,“另一份圣旨呢?倘若拿不出来,便只能当做贼心虚了。”

    安止一直站在陛阶旁冷眼看着,闻言不仅不拦逸王,反而把自己手里的圣旨拿给他。

    两份加盖玉玺的圣旨摆在眼前,逸王翻来覆去端详许久。

    阶下大臣彼此交换着眼色。

    南家和逸王联手,安止态度配合,乐成一言不发,最后谁继位已经毋庸置疑。

    却听逸王说:“大皇子位居嫡长,二皇子天资聪颖,两份圣旨都加盖玉玺,本王一时也分不清究竟孰是孰非。”

    “不如这样,本王暂居江南摄政,直到确定新帝再论其他。”

    南承淇倏忽抬头,面色煞白。

    这和说好的不一样。

    他还是太嫩了。

    南顾廉见状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南承淇引狼入室,扔下好大一个烂摊子,要是今日逸王留在江宁主政,诸世家未必能打过逸王,但必不可能饶过南家。

    他格格一笑,用老迈浑浊的嗓音说:“先帝有子嗣,有顾命大臣,江南诸事不劳王爷费心。”

    逸王俊朗的脸泛上一丝温和笑意:“本王既为摄政王,合该危急之时力挽狂澜。”

    “王爷此言差矣,”乐成看安止袖手旁观,只得自己站出队列——和南家的争执暂且搁置,此时无论如何都要将逸王送走,决不能让他趁机控制江南。

    “这两份圣旨必然有甄别的办法,王爷久居江北多年不见陛下真迹,一时认不清也是情理之中,倒不如让先帝生前最信重的心腹之人来判断。”

    最信重的心腹之人,就差直接报安止名字。他话音未落,一阵喧哗从门口传入。

    乐成惊疑回头,却见一个女人赤足散发跑进灵堂,触目皆白,唯她一身红衣,浓重如鲜血染就,她怀里抱着一样东西,哭哭笑笑状若疯癫。

    百官避之不迭,而殿中宫人没有安止示意,谁都不敢轻举妄动。

    南承淇当时色变。

    这个女人正是南贵妃。

    她因“哀痛过度”不必哭灵,此时正该在宫中修养,怎么会跑到灵堂来?

    “孽畜!你也疯了不成!还不退下!”南贵妃的父亲认出自己女儿,厉声呵斥。

    又一个南家人,旁人心中惊疑不定,南家今日是怎么了?

    而南贵妃对她父亲的高声呵斥恍若未闻,径直跑到她的祖父文官之首南顾廉眼前,将怀里的东西直直怼给他看。

    南顾廉本来还斥她失心疯,看清之后登时两眼一翻闭过气去。

    南贵妃笑声更大。

    众人定睛一看,她怀里抱着的赫然是个血淋淋的人头,身上红衫颜色参差深浅不一,所过之处淋淋沥沥滴着血。

    南顾廉已然昏迷,南贵妃却像什么都看不见,一手抱着人头一手提着南顾廉衣领,眼底血红,嘶吼:“你说我不入宫就杀了他,我听你们的话入宫伺候一个废物,啊?我听话,你们为什么还不放过他!为什么?!”

    凄厉如杜鹃。

    南贵妃疯了。

    满朝文武也因她一句话疯了。

    逸王脸色铁青。

    他看向站在角落里的安止,视线相撞,安止对他弯唇一笑,和乐则柔如出一辙地虚伪膈应人。

    紧接着安止打了个手势,宫人立刻围住南贵妃,拦住了上前想制止的南家人。

    漫天白幡纸花,衬得南贵妃血衣墨发格外妖异,女鬼一般,她十指苍白嶙峋,指着自己的叔父兄弟,南家人个个青筋迸起恨不得将她食肉寝皮,她却尖声大笑。

    “你们,你们不是想当外戚吗?呸!我生的就不是皇帝的种!”

    “二皇子是王郎的儿子!”

    “王郎死了,你们谁都别想活!”

    她仰头笑道:“王郎,我来寻你了。”语罢撞柱而亡。

    盘龙柱上血花迸溅,乱哄哄的灵堂瞬间安静,围绕她的宫人终于撤开。

    南贵妃倒在冰冷金砖上,漂亮的脸一如十年前那个福建南家最乖巧温婉的世家嫡女,青丝缠绕红衣泼散,如曼珠沙华开到颓靡,那颗人头闭着眼睛,被她紧紧抱在怀里。

    她脸上有笑,像是嘲弄,像是得意。

    她听话了一辈子,只疯这一次。

    安止再看时,逸王已经不知何时悄悄离开了。

    乐则柔在宫外不知道这件事,听安止转述时颇有几分唏嘘——

    南贵妃与王太医表兄妹自幼相识,惜王太医家世不显,南家又需要女儿入宫陪王伴驾诞育子嗣,于是一对有情人被生生拆散,后来王太医为南贵妃弃文从医入了太医院。

    两人在宫中暗通款曲,夺位当口南承淇怕人揭出陈年旧事影响大局,命人砍掉了王太医的头永绝后患。

    南贵妃一向温顺听从家中安排,他以为她就算知道也顶多怨愤几日,只能以大局为重忍气吞声,不料王太医的死彻底逼疯了南贵妃,让她诸念皆空,拼个鱼死网破。

    这里面谁是谁非论不清楚,乐则柔合上书,“可怜稚子无辜,二皇子还那么小呢。”皇家血脉混淆,二皇子难逃一死。

    “个人有个人的命。”

    安止抽走她手中兵书放在一边,自己躺在她大腿上,头蹭来蹭去找了个舒服位置枕好,拉着她的手放在自己胸口,他年纪越大人越挑剔,口口声声说躺在乐则柔腿上才睡的舒服,最好还得乐则柔胡噜着。

    而神奇的是,乐则柔特意观察过,安止真的和她一起睡得最沉,不会有点儿动静就惊醒。

    一个乐意挑,一个乐意惯,也是没谁了。

    安止磨磨蹭蹭终于躺好,很惬意地吁了一口气,“这才是人过的日子。”

    又说回正题:“南家想拿南贵妃失心疯混过去,但现在他家最好的局面就是不牵连家族,皇位就别想了,二皇子成了弃子毫无用处,南家不可能保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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