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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不是她,老六还会好好活着,这个家还和和睦睦的,自己还是乐家最威严的太夫人。
“您说的对,确实是因为我。”乐则柔十分痛快地说。她嘴角泛上一丝阴狠的笑意,让跳脚怒骂的太夫人骤然噤声。
“因为我被自己亲祖父母沉塘,父亲怕哪天他没了我被人欺负无法自保,和母亲一起被人生吞活剥。他拖着病体带我南北做生意,拼命给我打下基业。
于是明明还有十几年的寿数的人,没能熬过三十四岁。”
乐六爷英年早逝,固然有早年落马伤及根本的缘故,乐老太爷和太夫人也“功不可没”——
乐六爷想带女儿做生意不假,但最初没有那么拼命。
乐则柔还记得刚回湖州的时候,父亲顶多带她去铺子里转转学学经营之道,连打算盘都三天打鱼两天晒网地学。
那时候乐六爷身体虽然不好,但是温养着徐徐调治,未必活不过五十岁。
他想有自己看顾有家族庇护,乐则柔一个女孩子家也不求大富大贵扬名立万,长大之后就在湖州小富即安,左右也能安安稳稳平平和和过一生。
但乐六爷没想到,他的小小安宁那么难求。
乐则柔始终记得那天,无星无月的漆黑的夜,从来山岳一样遮风挡雨的父亲,曾经被称为大理寺铁面判官的父亲,正值盛年前途尽毁辞官回乡也悠然自得的父亲,第一次垮下肩膀塌了脊梁,抱着她无声痛哭,一遍遍说对不起。
也是,自己的亲生父母要杀了自己唯一的女儿,以为能庇护她的亲人也见死不救甚至想将她推回虎口。任谁都熬不住这样的打击。
老太爷和太夫人的盘算不难猜想,杀了乐则柔之后将三房的孩子过继一个到乐六爷名下,对于他们来说都是自己嫡亲孙子,哪个儿子生的并不重要。
而乐则柔只是一个孙女而已,更不重要。
但没料到世上父母并非都像他们一样无情,全凭利益得失衡量儿女。
他们不知道,乐则柔是乐六爷的无价之宝,牵她一发,可动他性命。
于是在乐则柔高烧退下第二天就被父亲从被子里拎出来,对着厚厚的账本打算盘打了整整一日。
清脆的算珠碰撞声中,乐则柔的命运自此真正开始,大雁年年南来北往,她随父亲各地舟车辗转,寒暑无休。
最初她出门高兴又新奇,看哪儿都好玩儿。可是小孩子哪儿有什么长性?跟一群板着脸的大人打交道无聊透顶,在外面远没有家里自在,她也不能光靠手摸出来湖缎与苏绸的区别,常常喊苦喊累,撒娇耍赖。
一贯疼她的乐六爷却不假辞色,只要她犯懒或者做不好事情就声色俱厉呵斥她,逼她去学逼她做好。
六夫人心疼闺女,也心疼丈夫拖着病体奔波,想让乐六爷缓一缓别心急。
乐六爷却道:“我儿是千里驹,不能埋没。”
还说自己在外散心,身体反而比以前更好了。
转头就更严格督促敢去搬六夫人救兵的乐则柔。
乐则柔那会儿极度羡慕自己的姐姐妹妹们——每天在家学念书念一会儿就行,不想去的时候就跟夫子请个假,平时要是有什么花会诗会更是能光明正大不上学。
其实上学也行啊,她趴在马背上一边就着风咽能噎死人的干粮一边想。
只要能回家,让她干什么都行,都舒服。
十岁之前,乐则柔天天想法子跟父亲斗智斗勇偷懒打瞌睡,时不时耍小聪明逃过繁重的功课。
直到她看见父亲咳了血,又将染血的帕子悄悄扔了。
长大是一瞬间的事儿,就像春天的芽儿,一瞬间就绿了枝桠。但萌芽破发的过程是痛苦的,有什么东西钻出你的心口,去接受料峭春寒和三月的风沙。
乍暖还寒时再也缩不回小小的壳,就是长大。
乐六爷惊奇于女儿的变化,但是又很心疼。父母都是这样,小时候嫌你皮猴子似的上蹿下跳爬树抓鸟一刻不得安生,然而当你真的懂事那一瞬间,他会想,是不是我没将你保护好。
可是没办法呀,我保护不了你一辈子,只能催你快一点长大,在风来临之前,在雨来临之前。
乐六爷欣慰于乐则柔的聪明,也心烦于她的聪明。
乐则柔聪明过了头,当她想去知道一件事的时候,可以敏感执着得过分,从染血的帕子到父亲每日吃的“补药”,再到为她招揽死士,带着她近乎急切的四处经营……
她偷了乐六爷的“补药”,托朱翰谨找相熟大夫查看。
那是保命丹,也是催命丸。
乐六爷的身体看似恢复迅速,是他服用虎狼之药透支自己为数不多的性命来支持。
漠北风沙,岭南瘴雾,乐则柔喊苦喊累不想出门,而对于乐六爷来说,每一次出门都不一定能再平安回程。
他急着为女儿铺路,为她铺一条通天大道,无人能掣肘,无人能欺侮。
两年奔波在外行商与人周旋,乐六爷的身体飞快衰败,全靠“补药”维持。
永昌十二年深秋,梧桐细雨落叶满地,十岁的乐则柔在书房外长跪不起,求父亲留在湖州养病,她自己出门,指天发誓保证不会偷懒。
“我做的决定没人能改,你也不行。”乐六爷见瞒不住她,索性撂了底,淡道:“这件事别告诉你母亲。我不会改变主意,就别让她跟着担心了。”
乐则柔在透骨秋风里跪了一夜,次日一早被若无其事的乐六爷拎上马车,又往云南去看矿山了。
后来她无数次试图劝父亲答应她自己出门,求父亲在家养伤。但乐六爷不同意,只是停了虎狼之药,正经喝药调治。
要是乐则柔敢装病不出门,乐六爷就敢停药。她三更睡五更起拼命去学,短短几个月就能靠手摸出来各色绸缎区别,心算比旁人打算盘还要快。她想让父亲放心自己,想让他安心在湖州养病。
从那时开始,她见庙必入遇佛必拜,求一个高堂平安。
但还是来不及。
她太小了,太嫩了。算盘打得再好也没有积年老狐狸的心计,生意场上只能乐六爷手把手教她。
一点一点,一日一日,乐则柔眼睁睁看着父亲耗到油尽灯枯,只恨自己无能为力。
乐则柔十一岁那年冬天湖州落了雪,乐六爷带她出去最后一回,路上不幸染了风寒,而后身体便彻底垮了,缠绵病榻起不来身,各色奇药饭一样吃也毫无起色。
乐则柔十二岁生辰前一晚,跪在佛堂虔心许愿,拿她三十年阳寿换父亲十年光阴。
可如果天遂人愿,哪儿还会有人间八苦呢?
佛堂所有灯烛骤然熄灭,正房传来尖锐的哭声,乐则柔狠狠闭上了眼睛,自此不信神佛。
也再没庆过生辰。
她后来常常恨自己幼年懵懂不知事,总想着如果自己能再懂事一点再聪明一点,也许父亲就不必那么辛苦,为她熬干了心血。
当然,她更恨毒了祖父母。
要不是他们苦苦相逼,乐六爷根本不用走这一步。
她或许只是湖州一个小小地主,但双亲健在,父亲能看着她长大,不必辞世时都因为挂念她合不上眼。
这份恨她埋在心里太多年,太多年了,足够让她打落牙齿和血吞,永远笑意盈盈扛过所有痛苦和屈辱,足够支撑她隐忍谋划,筹谋一个天翻地覆。
她从一开始,打的主意就不是善罢甘休,从没想过给他们一个善终。
此时她见到太夫人颤抖的手,心头涌上恶毒的快意。
因果循环,报应不爽。
她假意嗔了自己一句,“瞧我,竟把话说远了,刚刚不是说这戒指来着。”
“您既然认识,一会儿我就让人将骨殖拿给您吧,让他们尽尽心,约么是能捡全的。”
“只是我听说冤死的人会有一缕生魂附着遗物,”她仰着脸,恶毒而天真地笑问太夫人,“您说小姑姑是不是能听见我们说话啊?她晚上会不会跟您念叨湖水好冷?”
骨殖不全,生魂不安,要不是赵粉制着,太夫人恐怕会冲上来生撕了乐则柔。
乐则柔笑容越发大了,嘴唇咧的像一朵食人花,她口气一转,堪称心平气和地说:“您不必怨我,不是我让小姑姑芳年早逝。冤有头债有主,谁做的您找谁去。
而且我前两天还改了规矩,五姐姐过几日就要再嫁人了。”
“哎呀,您说巧不巧,她竟也是瞧上家学里的夫子了。怪不得老话说侄女儿随姑,真有几分道理。
我想着宁拆十座庙不毁一桩婚,既然人家两情相悦,那就必须成全了呀。”
“乐家十代无再嫁女,这狗屁规矩在第十一代打住,若是小姑姑泉下有知,必定也会为五姐姐欢喜的。”
说到这里她轻轻叹了口气,低头感慨道:“其实本来可以在第十代停的,小姑姑根本不用死。可惜了。”
太夫人像是骤然被一股看不见的力量击中,如果不是赵粉控着她,恐怕要立刻摔到地上。
可以……嫁人?不用死?
她僵硬地转动脖子,茫茫然地看向自己的丈夫。
“她说小五要再嫁……”
不是说乐家无再嫁女吗?
不是说这是丑事要沉塘吗?
连一个庶女乐则宁都能再嫁,她的思儿,嫡女出身娇养长大的思儿,怎么就要填了湖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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