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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位夫人在一旁小声劝解,“人没事儿就行…浮财不值当的…”。
乐则柔见状悄没声儿进去拣了一个旮旯坐下,只静静听乐则贞哭诉,
“那天杀的六皇子,让暴民在江宁抢了一天啊,他还关了城门,我差点儿就见不到您了…”乐则贞哭得上气不接下气,骂六皇子和暴民。
乐则柔心里也是吃了一惊,太平盛世居然敢抢了大户人家东西,这是开国两百年从没有过的事儿。
“含诗,”太夫人对三夫人说,“你给贞姐儿他们安排好院子住。”
三夫人连连应声。
太夫人抚着乐则贞满是泪水的面庞,叹口气,转头向旮旯里的乐则柔吩咐。
“你大姐不容易,家里如今乱糟糟的,你去跟江宁那边问问清楚,你看家里的米粮还有多少,分出一半给周家送过去。”
乐则贞不可置信地看向太夫人,嘴张大了,连脸上的泪都忘了擦,“祖母,二叔父……”
二叔父一直打理乐家巷庶务,这时候要为乐则贞出头最名正言顺,但竟然让一个乳臭未干的乐则柔给她安排应付,她成什么了?
乐则贞不知道这次赈灾都是乐则柔出的米粮和银子,还以为是祖母敷衍她。
张嘴就要一半粮食,您比那些暴民还会抢,乐则柔腹诽。
不过她已经料到会有这么一出,闻言从帷幔后缓缓起身,还没开口就听浣纱进来传话。
“太夫人,老太爷请七小姐过去前院书房。”
太夫人一辈子没对老太爷说过半个不字儿,让乐则柔赶紧去。
前院书房里,老太爷坐在紫檀大案后面的圈椅上,二老爷和四老爷一人一把官帽椅分坐两侧。
则字辈儿有功名的少爷们在下首站着一溜儿,乐则贞的丈夫周姑爷站在另一边儿正说着什么。
见乐则柔进来,众人俱是惊了一下,而后面面相觑。
乐则柔跟老太爷行了礼就想往旮旯角站。
老太爷一撩眼皮,随口吩咐祝洪,“给七姑搬个凳子。”
从老太爷嘴里说出来了“七姑”,甚至所有少爷们都站着的时候能在他面前有个座儿。
这下连二老爷和四老爷都惊着了,他们对视一眼,又避开了视线。
众人的目光或明或暗地打量着乐则柔,似乎要把她看出朵花儿来。
她还是梳着妇人圆髻,白罗裙外面罩着竹月色绣白折枝梅花褙子,通身只有头上的蘑菇头银簪勉强算首饰,嘴角挂着似有若无的笑意,不卑不亢任人打量。
祝洪搬来一个黄花梨八足圆凳放在二老爷下首,乐则柔谢过之后就落落大方地坐下,丝毫不扭捏,成为书房里第四个坐着的人。
她稳稳坐在这儿,自今日起,她终于能成为乐家说话有分量的人了。
没人知道她藏在袖子里的双手激动得微微发抖。
乐家男丁永远不明白进这间书房是多么不容易,他们只要有了功名就能书房议事。
但乐家的女人们,从来,从来没人能进来这个地方。
位子看似是乐则柔拿真金白银赈灾给乐家铺名声换来的。
但只有她自己知道,她已经为之谋划了六年,一步步不敢行差踏错,准备了六年,现在终于明正言顺得到。
别人只能看见她嘴角半提着的笑。
“行了,别瞧了。”老太爷看他子孙的反应颇有意思,但看着看着也觉得没趣,他咳了一声。
“你们要是谁能让湖州人都传颂乐家,也能坐在这儿。”
乐家是一方著姓,在灾荒里救济百姓,被朝廷旌表尚在其次,更重要的是能流芳后世,福泽子孙。
老太爷看向一旁周姑爷,“说说吧。”
周姑爷不知在想什么,愣了一下才拱手应是,忙道:“前日六皇子到了江宁,设宴找了几个大户让认捐钱米银两。后来晚上就…”
老太爷打断他的话,“一共捐了多少?”
“合起来应该三千两上下。”
三千两,一对儿前朝花瓶的钱,这些大户丝毫没把六皇子放在眼里。
老太爷一乐,示意他接着说。
“六皇子在席上也没发作,只说让他们回去好好想。结果晚上关城门之后就有暴民抢了两个粮商。”
“府君想出兵压住的。但六皇子说物不平则鸣,非但没有派兵,昨日一早还捉了那两个粮商在衙门前杀了,说他们哄抬粮价为富不仁,罪有应得。”
说到这儿,周姑爷似乎回想起来什么,不由打了一个寒噤。
“余下粮商见状都说认捐,但六皇子一直闭门不见不肯理会了。
如此,那些暴民更加猖狂,他们昨日在江宁城里抢了整整一天。最可恨的是,那天杀…那六皇子竟然关了城门不许打开,城门也有暴民巡守着防着人跑出去。
暴民原先只抢些商人粮仓罢了,但后来竟对咱们这样人家下手,不仅抢米粮,还抢金银细软和······”
他顿了顿,深吸一口气才说,“据说乔家的女眷,昨日都自缢了。”
暴民和女眷自缢意味着什么不言而喻,饶是老太爷见惯风浪也不禁变色,书房里不知是谁倒吸一口凉气。
周姑爷的声音很低,像是描述一个低沉的噩梦。
“整个江宁都是暴民,我们后来躲进地窖了,听见那些暴民进了宅子抢了一通。
府君昨日晚间终于派兵,宅子里的暴民都被官兵杀了,六皇子许是看事情要收拾不了也不再阻拦。
今早我们逃出来时,到处都是尸首。”
书房里死一般沉寂,众人一时瞠目结舌缓不过神来,光天化日流民强抢大户人家粮食,这是想都不敢想的事情。
半晌,老太爷格格一笑,苍老低哑的嗓音格外阴森,“六皇子倒是好谋略。”
他杀了奸商,顺应民心劫富济贫,最后弹压的时候是江宁府出兵,与他没半分干系。
江宁百姓只记得六皇子的好,把坏事儿往府君头上一推。如果猜的不错,六皇子走之前必然还要撒一回泪。
再拙劣不过的把戏了,拙劣但有用。
乐则柔仔细听完觉得十分蹊跷,怎么在六皇子去之前江宁无暴民,偏他到了又凑不上银子就有人抢?而且不抢官府粮仓,只抢商人的。
但她没说出来。
此时乐则华上前一步,拱手道:“大姐夫,江宁之前有暴民抢粮吗?”
“有自然有的,但从没抢成过,一则有家丁护卫,二则有官府出兵。这次府君想出兵时六皇子不许,就酿成大祸。”
这么说倒也可能是巧合了,但乐则柔心里还是留了疑影儿。
“真是欺人太甚!六皇子这样是将江南世家的颜面放在地上踩,就不怕日后物议汹汹吗?”
十三少爷乐则煦恨恨扬拳,被父亲四老爷瞪了一眼。
十三刚考下秀才功名,这是他头一回参与书房议事,少年人激动了些也在所难免。
四老爷缓声说道:“当务之急,是咱们家多派些人手日夜巡视,粮库和庄子都要仔细巡查,万不能出现江宁的事儿了。”
这话说了和没说一样。
乐老太爷没理会四老爷的茬儿,也没问二老爷如何,直接越过乐家一应男丁看向乐则柔,“七姑,你说说。”
各色的目光落到乐则柔身上,她清清嗓子,起身轻声说,“回祖父,四伯父说的有理,是该多防范些。
至于别的,孙女倒是觉得六皇子倒不是行昏招,他这出粗中有细。”
“说说看。”老太爷混浊的双眼闪过精光。
乐则柔应是,“六皇子无母族妻族,没有世家助力,他也求不来世家襄助。他想成事,要么得兵权,要么得君心。”
“永昌八年后,”她顿了一下,“永昌八年后郑林两家覆灭,今上启用冯子清卢正清之辈,正是想削弱世家。”
“六皇子想得君心,最好最快的法子就是重创世家,而今日将世家颜面踩在脚下就是他给当今的投名状。”
乐则华扬声打断她的话,“七姑未免有些危言耸听了,开国之初□□皇帝订下君臣共治的规矩,不可废宰相写进天宪。且自古学成文武艺货与帝王家,我们哪儿就到了眼中钉肉中刺的地步?”
同辈兄弟不少这样想的,这时也附和着微微点头,乐则华见此更加自信,向老太爷拱拱手。
“这次江宁之祸,大抵是六皇子少年人屡屡碰壁抹不开面子,一时愤怒罢了。七姑深闺女流,总容易想多了些。”
乐则柔被人说“想多了”也不恼,她等乐则华说完才笑吟吟道:“君臣共治的国典不假,但一代代皇帝过来,不被世家掣肘也是真。江南土地十之八九归为士族所有,朝中官员极少寒门出身。
如今天下太平无战事,偌大朝廷尽是文官天下。皇帝看着各路官员同气连枝,不可能不急。二皇子在工部理事,前年三皇子插手了春闱,六皇子之前在兵部历练,皇帝正想法子往各处塞皇族自家人巩固皇权,这些就是证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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