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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
两个人的暑假（1）
放假之后连续几天，小川每到早上就迫不及待的打电话给萧子青，询问早些时间夏木提议一起去玩的事情。可是萧子青也不太清楚，夏木那边最近也没什么消息。
小川兴致勃勃的噼里啪啦说了一大堆其他的话，像考试哪道哪道题自己以前做过啦，昨天她养的狗突然感冒啦，这天气要热死人出门前一定要擦防晒霜啦等等等等。
很多时候萧子青在开心的听着，小川就叫起来，“喂喂喂……你在听吗……”然后小川就一副快要崩溃的口吻开始抱怨。
“子青，你给点反应好不好！我都怀疑你在听我讲话的时候是不是睡着了。算了，我等会去找段夏木那个家伙好了，把他揪出来给本小姐交代清楚，究竟什么时候一起去玩啊？我等不及了，他说的那个好玩的地方究竟是哪里呀……”
听到小川这么说，萧子青都可以想象出小川生气的时候撅着嘴的样子，然后想着想着脸上就变成了很温暖很温暖的笑容。很多时候她都觉得自己是被这个世界遗忘的一个人，而小川就是她与这个世界之间的一座桥梁。
“小川，我打过电话去他家，他都不在，他家里人说他出去了，应该是有什么事情在忙吧。”萧子青平静的说。
“哦，我去看看吧。哈，夏木不在也没关系，他家那个小鬼也很可爱呀，去逗逗他也好。”
萧子青笑了起来，她相信他是不会忘记他和她的约定的。
第二天，小川打电话来，一直说着些摸不着头脑的话，却没有了以往那种兴冲冲的感觉，小川在电话那头断断续续的说着什么，萧子青突然就问了出来。
“小川，你是不是有什么事呀？”
小川停了下来，诧异的问：“没……你怎么这么问？”
“也没什么，觉得你今天有点怪怪的。”
萧子青轻轻的笑了一下，看来自己最近还真的是多心了总是担心夏木好像有什么心事。
“子青，其实……”小川深吸一口气，正经起来，“我父母希望我参加一个去英国的夏令营……我也对那个也很有兴趣……说是去参观英国的各大名校……所以我可能不能和你们一起去玩了……”
萧子青的心里顿时空了一片，就像满布白云的蓝天突然就空了一大片，突兀得很。她才发现自己对小川的依赖。
朋友就是这么互相需要的吧。
“嗯，那你打算什么时候去？”
“我……我家里人帮我申请的，我刚刚才知道的……后天下午的飞机。”
“去吧，去开开眼界也好，我记得你的英语口语一直是很好的，现在就真的可以派上用场了，我真为你高兴。”
萧子青抿抿嘴角，脸上并没什么表情。
“嗯。那你暑假有什么计划么？”
“还没有，我都在看之前没时间看的书。不用担心我，我一个人从小到大都习惯了，你不在的时候如果我觉得无聊，我会去找夏木玩，所以你不用担心。”
小川突然就内疚起来，她一下子忘记了，子青的父亲已经去世了，子青也就没有以前那么忙碌了。
“子青，夏木他……没事，那我回来给你带礼物。真的对不起，子青，我都忘了你……真的对不起……”
小川欲言又止的，最后却只能含糊其辞，她绞尽脑汁也只能想到给子青带礼物，想不到还能怎么办了。
萧子青突然想起小时候校门口和庭院前的那些夕阳，霞光如血，印满天空。天空一寸一寸的暗淡下去，她的希望也一点一点的变成了绝望。
她总是安慰自己，也许哪一天妈妈会记起和自己的那个约定，然后在她放学之后出现在学校门口，所以她一天天的等，一天天的看那些晚霞，蹲在学校墙角好像一个无家可归的小孩。
她就这样一直等一直等，直到她听见别人在她背后小声的说她是爸妈的拖油瓶。她才发现，自己对于妈妈这个字眼已经很陌生了，多年之后，再次见她，发现自己对她已经已经无话可说。
“傻瓜，没关系的，路上小心注意身体，还有，小川……”
“嗯？”
“暑假快乐哦！”
挂上电话，萧子青突然心里一阵失落，说不上来的感觉，仿佛眼前又看见了那如血的夕阳。想着想着电话铃又响了起来。
“小川，都说没关系的，你就开开心心的去英国好了，不用担心我的……”
“我是夏木。”
那个熟悉的声音好像年代久远的布满了灰尘的古董一般，萧子青惊讶的张着嘴发不出声音来。
她记得自己之前几天每次在学校碰见夏木，他都好像满腹心事的样子，她也去找过他，可他好像总是避着自己，萧子青知道夏木是有心事只是不想和她讲。
电话那头也空了几秒，两个人就这样听着对方呼吸的声音没有说话。
“你刚刚说小川要去英国？”夏木冷静的问，声音似乎没有温度。
“嗯，是一个夏令营的活动。你……有什么事么？”萧子青淡淡的语气中透着关心。
“我……子青，我很抱歉，我要去美国领那个奖。我一直忙于办理相关手续，所以这么晚才告诉你。”
夏木的语气抱歉之中带着客套，显得两人十分的生疏，那样的夏木，是萧子青所不熟悉的。只是，萧子青并不觉得讶异，从小到大她都常常是被通知被选择的那一个人，被通知父亲有病，被通知升学困难，被通知母亲再嫁，被通知朋友离开……
“什么时候走？”萧子青异常平淡。
“……二十分钟之后，我现在在机场。”
段夏木尽量让自己的情绪平静下来，他很清楚等待自己的是一场很艰难的战役，他不能被什么分了心。
“路上小心。”萧子青面无表情，语气淡然。
“嗯。子青……你就没有其他的什么要和我说的吗？”电话里传来夏木的声音，她可以感觉到夏木低沉得有些异常的语气中夹杂着对她的期盼。
然后两个人又是一阵沉默不说话。
“如果我说，不要去美国，不要去，你是不是就不去了呢？”
本来自己也是赞同夏木去领奖，可他却那么坚持说不去。于是对于暑假第一次有了奢想，可是这样反复之中，她已有些恼怒。
他应该懂的，她最不喜欢出尔反尔的事了。
一听到萧子青的问题，段夏木心中微微有了些温暖，她还是希望自己不要去的，可随即，他的心又冷如寒潭，心里疼痛起来，他宁愿她不要挽留。
“不，我一定要去。”
“夏木，其实要去哪里是你的自由，我没有权利勉强你，只是我希望你以后许下了承诺就不要反悔，你应该知道我不喜欢这样的。”
段夏木可以感觉到一股寒意由电话里对方的声音中传来，蔓延上了他的身体，逐渐冻结了他的心。
他仿佛又看见自己第一次见到的萧子青，一个小女孩，穿着一件如初春鲜草般颜色的裙子，蹲在黄昏时学校大门的角落，傍晚的光影在她身上投下灰暗的颜色，她在深秋的晚风中蜷缩着头紧紧的抱着自己。
他那天是因为放学后回到家才记起自己是值日生又回学校值日而留到很晚。他很好奇她为什么这么晚还不肯回家，于是他走过去，轻轻拍着她的肩膀，他发现她因为寒冷而浑身在发抖。她抬头看他，眼睛湿漉漉的但很倔强，明明是小女孩一贯有的单纯干净的眼神可是眼底却有无数的哀伤环绕。
那一刻他懵了。
那天他们说过什么他已既不清楚了，只记得她的话很少，她说她在等她妈妈，她妈妈答应了放学后会带她去玩。可是最后他送她到家门口，她抓住要离开的他的手问。
——“你说为什么她要答应我呢，如果是真的不想见到我，那为什么要答应我呢？为什么明明答应了，又不来呢？”——
那一刻，他就知道自己无法忘记这个女孩子，无法忘记她哀伤又倔强的眼神。他加入她在的社团，为了吸引她的视线他努力让自己在她面前锋芒毕，可她总是一个人独来独往的离他很远，甚至在社团会议上和他争辩文学观点，他渐渐的以为她并不太喜欢自己，直到那一天她救了他。
他才发现，她有时候只是不知道如何去靠近其他人。他多希望自己能给她的世界多一些温暖，那种温暖也一度让他自己都以为世界就会如此美好下去，会让自己忘记过往那些不愉快的回忆。
觉察到自己心中的疼痛，他摆摆头挥散那些往事，不可以想了，不要去想了，不能分心。
自从那天听到罗叔口中说出的那句话——
……
听着，夏木的父母都是自然死亡的，这就是真相！听到没有！
……
夏木的父母都是自然死亡的，这就是真相！
……
段夏木的脸上就再也笑不出来了。一个个可怕的念头在脑海中闪耀，即使睡着了也无法停止，他感觉自己的世界如同坠入永夜，再也没有了光明。
思绪拉回来。
很快就要登机了，我只是过美国一趟，还会回来的，可是电话那头的她是如此的失望，连小川也要离开，她应该很失望吧。
他宁愿她不要挽留。如果当初不是自己给了她希望，她今天也不会那么失望吧。
听着对方长久的沉默，萧子青突然觉得自己太小题大做，对比去英国参加夏令营和去美国领奖，和自己去玩应该是很微不足道的事情吧，只是他明明知道约定的事情，是她的死穴，即使是小小的一点火花，她也能生气一场燎原大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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