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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美吗?
确实美,那五官精致,肌肤胜雪,兼之精于描画,确实是世间难得一见的绝色。
可是……这样的精致,真的便是美好吗?
脑海中不自觉地浮现出另外一张脸,与眼前之人有几分相似,却从来不肯用心涂抹。当时是谁欢喜地拥着她,笑言她是“却嫌脂粉污颜色,淡扫蛾眉朝至尊”的呢?那时真诚地欣赏着她的自己,究竟去了哪里?
凌涵清悲哀地发现,此刻看着眼前这个女子丑陋的表演,他的心思无论如何逃避,最终总是会绕回到那个刁钻的小女人身上去。
如果是她被人揭穿了什么小把戏,她永远不会欲盖弥彰地描补什么,只会挺起骄傲的胸膛,昂着脑袋坦坦荡荡地看着你,来一句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如果是她跌落在泥浆里,她才不会顾忌着丑陋不敢起身,她一定会像一只猫儿一样灵活地跳起来,然后张牙舞爪地合身扑过来,一定把你也弄得一身泥水才肯罢休。
如果是她……
不,这些事情,根本都不会发生在她身上!
还记得,那丫头离去时的决绝。要么放我走,要么留下一具尸体,今生今世,两无牵涉,各保平安。她一定是伤透了心,看透了最卑劣无耻的自己,这才决意离去的吧?
这样荒唐的决定,怎么会没有人阻止?还记得那些德高望重的老臣以首触地,老泪纵横的模样。自己当时是如何狠得下心置之不理的?难道跟一个黑心的女人在一起太久了,自己也变得没有人心了吗?
还记得令仪的哭闹,丹枫公子的劝谏,水静帆的威胁,何惜晖的愤怒,甚至……甚至他那个一向风流洒脱不问世事的皇弟,竟敢为此事闯到他的面前,撕心裂肺地喊一声“你若不能珍惜,我来护她一世周全”!
……
全世界都看得到她的好,唯有他,唯有最应该珍重她、最应该呵护她的他,将她的一腔赤诚弃如敝履,给了她美好的希望,却又亲手将她推入深渊。
他到底是做了一件多么愚蠢的事!
虽然很不愿意承认,凌涵清还是不得不面对一个很严峻的事实,那便是前一阵子所有的事,都是他本人做的,并且是在完全清醒、没有受任何人控制的前提下,十分清醒地做出来的。
这样浅显的一个事实,让他如何挽回?
如今的朝堂上,不会有人敢于跟他争吵了,他曾经很为此自得,却完全忘记了,只有昏君的朝堂上才不会出现反对的声音。
如今的他,甚至不再有亲人和朋友。令仪是他从小呵护到大的小妹妹,当她的哭闹不起作用,开始学着用心计来实现目标的时候,她就已经可悲地长大了;他的骨肉相连的亲兄弟,为了此事已经跟他吵闹过,被他用皇权压了下去,如今在家“闭门思过”;而他的为数不多的几位朋友,如今只怕也已经不愿意面对这样的他了吧?
他怎么会……把自己逼到了这样的地步?
如今再看眼前这个女人,竟是如梦方醒,忍不住开始疑惑,自己对她这样久的迷恋,究竟是为了什么?
不是不知道她并不善良真诚,也不是不知道她的虚荣浮浅,不是没有见过比她更美的女子,也不是没有面对过比她更迷人的温柔……
时至今日,凌涵清才悲哀地发现,他喜欢的、迷恋的、放不下的,并不是眼前的这个女人。他只不过是在透过她,纪念自己备受煎熬的少年时代罢了。
那时他的世界只有一片黑暗,所以看到一束萤火,就以为那是全世界最明亮的星辰;如今早已云开日出,他还要追逐着那一点萤光,岂不荒唐可笑?
第九十二章 追逐
凌涵清不记得自己是如何回宫的,那个几乎将他整个人都毁掉了的女人去了哪里,他如今也漠不关心,自然会有人帮他处理周全了的。当皇帝就是有这点好处,你若不想操心,什么事不能推给别人?
在这个高高的位置上,看似什么都有,细想想却又什么都没有。所谓高处不胜寒,大抵如此吧。
宫禁深深,依靠着至高无上的皇权,堆砌出令天下人仰望的泼天富贵。
可是这富贵的背后是什么?
黑暗,杀戮,冷酷无情?
不,这远远不止。最折磨人的不是为了皇位而苦苦算计的艰难,而是夺得天下之后,你也便失去了这人世间所有的美好,只余下的寂寞,苍凉,无所适从!
你看,原本不过是奢求一份最简单的真情而已,可是你如何能知道,那个在你的耳边说出动人情话的佳人,喜欢的是你,还是你身后至高的皇权?
这样大的一座宫城,究竟住了多少人?也许是有数的,但他素日并没有兴趣知道。只是今日,忽然感觉到了前所未有的空寂无助。忽然开始疑惑,那宫苑深深,那九千五百间房屋里面,当真都住满了人吗?为什么在他的感觉中,如今这宫中已经只剩了他一个人,再没有人可以听得见他的呼吸,看得见他的惶惑无助?
他是皇帝。其实,任何人都可以当皇帝,在那个位置上,最重要的不过是一件龙袍而已。
至于他这个人……只有一个人在意过,可是那个人离开了。
形骸与冠盖,假合相戏弄。荣华瞬息间,留此将何用?
空下来的关雎宫死气沉沉,那雕梁画栋,那碧墙金瓦,简直是一个莫大的讽刺!如今的他,可还有勇气再踏入那宫殿半步?
原来他倾尽一切建造的着一座华美的宫殿,没能为他留住一位可以相伴一生的红颜知己,只能用来证明他所谓的爱情是多么荒唐可笑罢了!
而空下来的凤仪宫……
凤仪宫已经空了很久。其实他知道,那女人离开之后,旧日凤仪宫的宫人仍是勤谨地一日日悉心洒扫着,让这座没了主人的宫殿永远纤尘不染。
从前他不懂,今日懂了,是不是已经太晚?连洒扫的宫人尚且真心期待着她的归来,而他又在做什么?
凌涵清心头一凛,忽然想到明日……明日就是她离开中原的日子了。他已经亲自下旨,将她赐予了别人!
君无戏言。
圣旨已下,天下皆知。即便是弥天大错,也已经无法挽回了。
可是真的无法挽回了吗?
他已经一意孤行了一次,失尽民心,那么这一次呢?
为了她,为了他生命中唯一真实的一道风景,再一意孤行一次又何妨!
傍晚的寒风吹在身上,寒冷刺骨。可是再冷的风也抵不过心底的惶恐忐忑,压不下从心底冒出来的无望。
并不是不知道那是一个多么烈性的女子,求她回头,难于上青天。
下旨和番的时候,她没有作任何反抗,就像昔日获罪出宫一样,她平静地接受了莫须有的罪名,也接受了他冷酷绝情的安排!
是怎样一颗坚强的心,才能承受得住一次又一次的风吹雨打?是早已见惯了风刀霜剑,还是因为不在意,所以不心痛?
话说雷霆雨露皆是君恩,可是他给予她的,似乎从来就只有酷寒烈风,几乎从未有过和风细雨般的温存……
也许离了他,对于她是莫大的幸福吧?
可是他已经不能承受失去她!就算他再自私一次好了,这一次,他再不会放手!
昔日的丞相府,如今早已是门可罗雀。凌涵清望着那斑驳的红漆大门,感到有些恍若隔世的不真切。
回首想想,竟从未与她一同站到这扇门前,即使她是他曾经羡煞旁人的结发之妻。上一次来,他是陪着那个女人啊。那一次,丞相府华丽得张扬,除了任老丞相脸色不善,其他的一切都明明白白地展示着这个宅院有多么荣耀,气焰熏天,烜赫一时……
可是如今呢?
萧瑟颓败,清冷苍凉。虽然远远看去仍是庄重大气,走近了却会觉得这里的气氛,已经很接近“蛛丝儿结满雕梁”了。
门口没有气势堪比七品官的“宰相门人”,甬道边没有低眉顺眼的洒扫仆侍,前厅中也没有往来穿梭的侍女娇娃,这偌大一座府邸,竟是空无一人吗?
凌涵清僵立在空旷得没有一丝儿人气的前厅中,茫然无措。
心上仿佛被谁生生挖走了一块,有些空缺再也填补不上。
“真是好稀罕,皇兄居然来这座破院子里发呆,莫非是宫中的日子太无聊了吗?”一声嗤笑,带着几分责怨几分冷冽,突兀地在身后响起,凌涵清却忽然欣喜地睁大了眼睛。
令仪!
“她在哪里?带我去见她!”凌涵清再也顾不上什么威严,顾不上理会令仪的嘲讽和怨愤。
只想留住她。
“晚了,皇兄!北番使者已经启程,你要见的人,在下山之后就径直跟着使臣离开了,任老先生一家亦是过午不久就启程回了江南,这座宅子已是空宅,主人再不会回来的了。”令仪冷笑,带着一分与她的年龄和形象极其不符的哀凉。
“不行!”凌涵清慌了。
她竟然真的离开了。
没有迟疑没有挣扎,没有做任何的抗拒,顺顺当当跟着北番使臣离开了?
他不能允许这样的事情发生!他已经错过了太多,再经受不起这一次的失去!
不过是刚刚走出两个时辰而已,他怎么可能现在就放弃!
凌涵清霍然转身。
一刻钟之后,通往北方的官道上,出现了一匹神骏的千里名驹,不顾一切地向着寒风吹来的方向疾驰……
第九十三章 退而求其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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