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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章府。”彭绍说道。
“章府?”
“章府。”
“……”
顾瑜一脸不解,她心里有太多的疑问。彭绍所说的章府,顾瑜知道是西北的另一个将官章辽的府邸。
章辽的父亲章老太爷,是顾淮的“伯乐”,对于章家,顾淮是一向敬重的,也免不了给她提过一嘴。
但是章家未必会喜欢顾淮。
随便想想也知道,章老太爷随手一指看好的小将,居然平步青云最后做官做的比他还大,心里该是有多不服。
在顾淮看来的知遇之恩在章家看来全然是另一番景象。
况且顾淮最后做到大将军之后,章老太爷曾亲笔写信给他,希望他可以扶持一下自己的后辈章辽。
但顾淮不仅拂了章老太爷的请求,还参了章辽一本,告他不听军令莽直出兵以致关口差点被西凉人偷袭,引得圣人大怒,也就此结下了梁子。
章家觉得顾淮不近人情,顾淮觉得有错便要罚,双方都觉得自己有理。因此虽然“顾将军”在西北声名赫赫,但在章家已经“臭名昭著”了。
如今顾家眼看着就高楼塌了,这个时候怎能去章家?
顾瑜深吸一口气,说道:“虽然父兄都把我当孩子,平时一些事不告诉我,也罢了,因为我信有父亲兄长在,也无需操心那些事。只是现在父亲已经亡故了,兄长如今又是这副面貌,阿瑜不敢再把自己当孩子。如果有什么事,还请兄长告诉我。”
彭绍叹了口气,但没有松口:“有一天你会知道的。”
言下之意不外乎现在还不是时候。
顾瑜沉默了片刻。
“承毅哥。”她开口喊道。
“什么?”彭绍终于看向顾瑜。
“你从方才开口起,就没有直视过我。”顾瑜问道:“为什么?”
虽然月光幽微,但顾瑜还是看出了彭绍神情间的闪躲。
良久,他终于将头转到一边,依然没有看顾瑜:“因为我觉得,是我没有保护好三伯……”
提到顾淮,悲伤爬上了顾瑜的眼角:“阿耶……是被人害的……对吗?”
对面的彭绍沉默了一会儿,看着她,定定地说:“是。”
“那……是……”
话还没有问完,对面的人忽然一脸惊慌身手敏捷地转身逃走。
与此同时下边传来窸窸窣窣的脚步声。
是府里的侍卫。
顾瑜看着彭绍消失的方向,叹了口气。
“谁在那儿?!”
侍卫们抬起灯,映出了房顶上身影单薄的顾瑜。
“娘子?”侍卫们心里一惊——大半夜的,怎么在屋顶上?不会是将军出了事想不开吧……
“娘子快下来!”侍卫们急急地喊,有人等不及顾瑜反应,偷摸往房顶上爬去,生怕小主子脚滑酿成悲剧。
在一众侍卫大呼小叫下,顾瑜被护送着下来。
“我就是透透气……”
“没有想不开。”
“没有哭,风太大了吹得眼睛有些酸而已……”
“真的。”
“别担心了这不是下来了吗?”
得知此事的古伯更是觉也睡不得,慌慌张张在门外候着了。
虽然府里的人都知道顾瑜比一般孩子聪慧些,但是到底是遭不住变故生了轻生的心吗?
于是在古伯先入为主的印象下,不论顾瑜怎么解释自己没有想不开只是上屋顶吹吹风,古伯依旧不信。
难道要告诉他们是遇见了彭绍吗?顾瑜有些无力辩驳。
只是承毅哥那副样子前来,显然是不想暴露行踪。顾瑜虽不知道他有什么苦衷,但权衡利弊还是选择闭口不提。
古伯便更认定顾瑜是想寻死了,口沫四溅说了好一会儿,在顾瑜抓狂前,终于停下了。
刚安生了没一会儿,就听门房来报,说是县衙里来了人,支会府里一声,顾将军如今战死了,将军府的匾额是不能挂了,得换上顾府的匾额了。
来的人是县丞的随从,上次陪县丞来过顾府一次。许是今时不同往日,许是这次带了十几个衙役,随从没有了第一次的拘谨,高高扬起了下巴。
人走茶凉。
顾瑜笑了笑,没有计较,吩咐着府里的下人们把匾额摘了。
见到顾瑜这么配合,本以为会吵闹起来的随从心里也暗暗松了口气。
“有劳问一句……”顾瑜缓缓开口,“我阿耶的尸首什么时候运回来?”
虽说死了,但死之前到底是个将军,总不好和其他士兵一样就地掩埋了。
提到顾淮,随从的神色不自觉添上些恭敬,身形也略微躬了躬:“驿站来信说顾将军的骨灰这两日就能运回。”
顾瑜行礼谢过,示意自己问完了,随从便带着衙役们乌泱泱一队人告辞了。
顾瑜转身抬头看着顾府空荡荡的门楣,迟迟未移开视线。
“外边冷,我们回去吧。”古伯忍不住开口说道。
是啊……冬天快要到了。
顾瑜挪开视线,冲古伯笑了笑,示意他没事,才带头进了府里,一直躲在大门后的四语小碎步跑到她身边。
顾瑜摸了摸四语的头,一行人回了正堂。
总觉得娘子神情怪怪的。古伯心想,一边看向跪坐在主座上的顾瑜。
而顾瑜也开了口:“古伯,把家里的下人们都召集过来吧。”
古伯依旧应声是,只是心里却隐隐有种不好的预感。
不消一会儿,顾府的下人们都齐聚一堂,在堂下跪着,约有四五十人。
自顾府出事后,这些人都被严加看管,虽然没有查出异样,但是顾府却未曾解禁,这些人惶惶了好几日,直到那日府里撕心裂肺的哭声和街上轰隆震耳的鞭炮声响彻,他们才知道发生了什么。
身为顾将军的家仆,顾家的底子他们再清楚不过,因此也知道这个由顾淮一手撑起的顾府,离了顾淮便什么都不是。
眼见着最坏的结果已经出现了,那他们这些人的命运,也要改变了……
主座上顾瑜端庄坐着,许是经历了这等大事的缘故,看上去更不像个孩子了。
“顾府四十七名家仆都在此了。”古伯说道,看了一眼正在顾瑜手边烹茶的四语。
顾瑜点点头,拿起案上的一个木盒,打开,里边是四十六张身契。
“都起来吧。”顾瑜说道。
堂下的人面面相觑,相继站起身来低头待命。
“家里的事想必大家都清楚了。”顾瑜直白说道:“我很欣慰,前几日彻查府中,没有出现奸细。”
这话让众人宽心不少,府里的下人们都是在顾府许多年的了,真是害怕内鬼出在自己身边。
“前线来的消息,父亲已经亡故了,想必你们也多多少少听了一耳朵。我想着你们也在顾家尽心伺候了这么久,总不好一辈子折在这里……”顾瑜说着顿了顿,点了点木盒。
“这里是你们的身契……你们分别拿了自己的身契,去找账房领一百贯钱,回各自本家罢。”
此话一出,堂下众人皆惊,不由得前前后后跪下。
开口的大多是喊“我等受将军恩惠,怎么能抛下娘子?”的,想喊谢恩的人倒不好意思喊出口了。
这些顾瑜都看在眼里,心里不免有些感动,也有了然。
卖身的家奴往往是没什么人权的,主家打骂也好宽厚也好,到底是贱籍,有脱藉的机会谁不想争取一下呢?何况这些人一开始都是战乱遭了灾的流民,并非世代为奴,实在是生活所迫不得不为口粮折腰。虽说府中主事的顾瑜年少,却没有恶奴欺主的事发生,府里最过火的,也不过下人们拌嘴两句,第二日便好了。
一阵茶香飘过,原来是水沸了,四语将茶饼的粉末加入壶中开始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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