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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都起来吧。”顾瑜说道。

    堂下的人面面相觑,相继站起身来低头待命。

    “家里的事想必大家都清楚了。”顾瑜直白说道:“我很欣慰,前几日彻查府中,没有出现奸细。”

    这话让众人宽心不少,府里的下人们都是在顾府许多年的了,真是害怕内鬼出在自己身边。

    “前线来的消息,父亲已经亡故了,想必你们也多多少少听了一耳朵。我想着你们也在顾家尽心伺候了这么久,总不好一辈子折在这里……”顾瑜说着顿了顿,点了点木盒。

    “这里是你们的身契……你们分别拿了自己的身契,去找账房领一百贯钱,回各自本家罢。”

    此话一出,堂下众人皆惊,不由得前前后后跪下。

    开口的大多是喊“我等受将军恩惠,怎么能抛下娘子?”的,想喊谢恩的人倒不好意思喊出口了。

    这些顾瑜都看在眼里,心里不免有些感动,也有了然。

    卖身的家奴往往是没什么人权的,主家打骂也好宽厚也好,到底是贱籍,有脱藉的机会谁不想争取一下呢?何况这些人一开始都是战乱遭了灾的流民,并非世代为奴,实在是生活所迫不得不为口粮折腰。虽说府中主事的顾瑜年少,却没有恶奴欺主的事发生,府里最过火的,也不过下人们拌嘴两句,第二日便好了。

    一阵茶香飘过,原来是水沸了,四语将茶饼的粉末加入壶中开始煮了。

    顾瑜收回视线,继续说道:“我知道你们的衷心,只是父亲在时便有此意,奈何西北战事频频……”

    这话让原本想谢恩领身契的几人也去了心思,不由得想起顾将军昔日的关怀来。

    “想必你们心里也清楚,顾府这些年只有我在家,其实是用不了这么多人侍奉的。”

    下人们心里自然清楚,也因此府里但凡顾瑜有什么吩咐,做事的分外勤恳认真些。

    “父亲于你们有恩,你们也未曾忘记恩义,这很好。”顾瑜说,“不忘恩本来就是一种回报了。”

    可惜这话宽慰不了众人,更让生了异心的羞愧。

    顾瑜悉数看在眼里,不慌不忙继续说道:“如今西凉国破,大周战乱已平,我知道你们有心报恩,只是天下太平时让你们脱了奴籍好好活着也是父亲的心愿。”

    “父亲虽已死,但若能了他遗愿,想必父亲泉下有知也会心安不少。”

    千言万语汇聚成一句让顾将军泉下安心。总算陆陆续续有人磕头领了身契和飞钱券离开。

    再依依不舍的,对着顾府的大门又郑重叩了三个头,也终于走了,引得路人侧目纷纷。

    最终堂内剩下的,除了古伯和煎茶的四语外,只有两人了。

    “张裕,张全,去罢。”顾瑜说。

    两人相视一眼,其中一人上前说道:“将军心愿小不敢违,但娘子尚且年幼,我们实在不放心,一直记挂娘子安危倒不如待在娘子身边。”

    顾瑜闻言有些动容,起身向二人行了一礼。

    张裕张全不敢受,又惶恐着跪下了。

    “你们无谓为我操劳一生,无妨。”

    张裕摇摇头:“并非是为娘子操劳,而是为我们自己心安。我和张全是两个粗人,没有别的本事,只略会些拳脚,左不过是给人看家护院。都是做护卫,我等自然更愿意跟着娘子。”

    顾瑜一脸不赞同,刚预备开口,张裕看出了顾瑜的意思,又急急补了一句。

    “不过,今后娘子得付工钱。”

    旁边未作声的张全听了这话吃惊地转过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也不知道张裕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张裕只一本正经地看着顾瑜,状似坦然,只是眼中写满了焦急。

    又是一阵茶香飘过。

    顾瑜看向四语,茶已经煮好了。

    顾瑜终于绷不住“扑哧”一笑,无奈道:“好。”

    室内茶香满溢,五盏清茶被人端起吃下。

    香炉,三张身契燃起腾腾火苗……

    ……

    顾淮的骨灰比预期来的更早。翌日晌午,便有新的驿使带着顾淮的骨灰盒登门拜访。

    偌大一个宅院冷冷清清,甚至还有门牙子来看房子,着实让驿使大吃一惊。

    不过今非昔比了,没落也只是时日问题,驿使没有多作感想,交还了骨灰便要走。

    “怎么不是孙长青孙都尉送来么?”顾瑜忽而开口问。

    驿使闻言收回脚步,恭敬答道:“是孙都尉亲自交给在下的,孙都尉还有军务在身,不得空……”

    “不得空?”

    驿使看着眼前的女童脸上有些薄怒,想到孙都尉和顾将军的关系,不由耐心答道。

    “是京中的传召,孙都尉此次破西凉有功,进京述职去了……”

    天子事不可懈怠。顾瑜默然,抱紧了顾淮的骨灰,古伯塞了一张飞钱券给驿站,说了句“有劳了”,便要送人出去。

    驿使巧妙地将飞钱券塞回古伯手里,说着“岂敢岂敢”,不慌不忙地离开了。

    古伯有些感慨,但也没有太多时间供他感慨,因为张全来报,和门牙子谈好了价钱,请顾瑜古伯前去敲定。

    顾瑜摆摆手,示意古伯去谈即可,自己则抱着顾淮的骨灰盒呆坐。

    一旁一直默默无语的四语跪坐在她旁边陪着她。

    古伯见此状叹了口气,也不知该劝些什么,只得先去做正事——和门牙子把价钱敲定。

    等古伯回来时,顾瑜和四语已不在原处了。

    找了好大一圈,才在顾府的偏门见到她们,和张裕张全在一起,旁边还有两辆马车。

    古伯快走上前,回禀道:“是一户商贾,据说生意做得很大,做事也很利索,谈了七千贯。”

    顾瑜闻言点点头,示意他做得很好。

    古伯继续说道:“娘子这是就要去涅阳老家了吗?”

    之前顾瑜交代了,等将军“回来”后便带着将军回老家安葬,魂归故土。

    顾瑜点点头:“车马东西已经备好了,今日就走。”

    今日就走?古伯看了看已经快落山的太阳。

    这么赶时间?

    “那……那飞钱还没给呢……”古伯喃喃。

    “无妨。”顾瑜说道,猝不及防一个手刀劈在四语后颈,然后顺势抱住昏过去的四语,让张裕把她抬上马车。

    这突然的动作下了古伯一跳。

    古伯有些惊慌地看着顾瑜,心说这是要干嘛……

    “你和四语张全先走,张裕在这里保护我。”

    还有些事没做完。顾瑜眼色沉沉。

    “什么事?”古伯不放心地问道。

    自然是承毅哥交代的事,只是不能告诉他们。

    “一些小事罢了。”顾瑜踮起脚,郑重地对古伯说道:“护送阿耶的骨灰到涅阳安葬的事就全靠你了。”

    古伯还是不放心,于是张裕一笑说道:“古伯尽可放心,我跟着娘子呢!”

    想了想张裕的身手,古伯安心了不少。

    见古伯终于被说动,顾瑜又叮嘱道:“出门在外财不外露,万事小心。”

    古伯闻言哭笑不得,心说令人担忧的该是你这个小的才是。

    临别的话再无了,古伯钻进马车,随着张全的一声“娘子放心”,一扬马鞭,三人渐渐消失在视线里。

    留下的顾瑜和张裕没有多等,锁上顾府所有的门,登上了另一辆马车。

    “去哪儿?”驾车的张裕问道。

    “寿城。”

    寿城。张裕心中默念。

    寿城比起鄯州城更接近关内腹地,自然也安全不少,很多家底丰厚的西北将官便在寿城住着,娘子是想去寻求庇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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