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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景阳公主轻轻推了推她,卫皇后才回过神来:“什么?”

    可惜了,薛家祖孙打错了算盘,就连老天都帮我。陛下还年轻,会有源源不断的女孩充实后宫,但是等到她们生出孩子,孩子顺利长大,我的儿子早就坐稳了储君的位子。如果宣宗陛下能活得久一点,岳骏德的詹事之职应该由我来担任,我不该以某某人的妻子,某某人的母亲活在世间,我应该是卫栗阳,只是卫栗阳。卫皇后不止一次地羡慕太医令周玙,宫里的人称她为大人,她因医术受到尊敬,她收了弟子将自己的医术传授给他们,她始终充满无欲无求的平和,因为她没有软肋。一个人爱的人越多,软肋就越多。

    不久前太医官周玙向自己汇报说长兴侯薛彭祖的孙女薛夫人产下慕冬公主以后母体大损,以后应该都不能生育了,这让卫皇后大大松了一口气。自从赢澈、赢净和婵羽三个孩子出生以来,宫里陆陆续续也出生过几个孩子,生母什么身份的都有,高如官宦之女,低如女史婢妾,但是无一例外地早幺,顺顺利利长大的只有三个孩子,永泰宫已经久不闻婴啼,直到慕冬的出生。按照薛夫人的出身,若生下一位公子,薛彭祖一定会不惜以所有力量促成废后重立,那段时间卫皇后非常恐慌,因为她不确定赢骢会不会废后,而这种不确定从某种意义上正是一定概率的确定。

    在那个北风呼啸的冬夜,婵羽向那个被火盆围绕的瞎眼老宫女问出了这个突然冲进她脑子里的问题。

    “孩子话,”卫皇后露出微笑,心里的一部分在流泪,“女孩子总要嫁人的。”不管你愿不愿意,像周玙那样能掌握自己命运的女人是凤毛麟角。

    阳光给宣室殿前九鼎镀上一层浅金,瑚琏捧着婵羽脱下来的獭兔皮斗篷,给她扶着梯子,婵羽则站在梯子上扶着青铜雍州大鼎向里面张望。那只黑色的鹰不在,应该是飞去捕食了吧。鹰可不像笼子里的鹦鹉,它们不吃死物。

    “想什么呢?我说迟则生变。”景阳公主递过来一颗拨好的葡萄。

    “娘娘?娘娘?”

    “我会一直是帝国唯一的公主吗?”

    每当节庆,宫里都是这一套,婵羽没什么兴趣,反正这一切也不是给我准备的。反倒是身旁的杜栩饶有兴致,对菜肴和歌舞都赞不绝口。

    卫皇后与赢骢谈不上情分,夫妻的身份是为了实现宣宗陛下“将政治利益最大化”的理想,婚姻的延续则是他们都履行了责任和承诺。她和赢骢从小就谈不上相亲相爱,在卫皇后眼里,赢骢永远是个长不大的毛头小子,即便他君临天下以后卫皇后也很难对既有印象产生改观,她无法用崇拜的眼神看他,这就是问题所在,女人对男人的感情始于崇拜,而这种崇拜如果一开始没有建立,以后则更不可能建立的起来。好在婚姻不一定需要感情支撑,只有幸福的婚姻才需要。

    椒房殿女官珍珠提醒二人即将开宴,请她们移步咸阳宫麟德殿,卫皇后表示知道了,让景阳公主先去,自己先去找婵羽,然后带她一起过去。

    卫皇后替婵羽披上獭兔皮的斗篷,白色的毛皮裹着她白里透红的脸庞,让她看上去像一只健康的小熊。她心里的一部分想让女儿放开手脚去做一番事业,像她的兄弟们一样,完成自己未能完成的理想,成为宣宗陛下那样,或者比宣宗陛下走的再远一点。但是另一部分却说出了完全相反的话:“可不能野心太大啊,女孩子要有女孩子的样,让你父皇怜惜你,为你选一个好驸马,明白吗?”

    见女儿闷闷不乐,卫皇后掏出手帕为她拭去额头上的汗珠:“你总有一天是要嫁人的,总这么毛毛躁躁的怎么行?”

    慕冬公主被奶娘抱出来从父皇和母后那里开始一一传看,左右国师和父皇的替身僧无为师父纷纷说了几句吉祥话,并且为她赐福。

    “我不要嫁人,我要一直当公主!”女儿有着孩子气的执拗。

    婚姻改变了我的命运,卫皇后在失眠的夜里常常想这是自己的幸运还是不幸,婚姻给了我聪明伶俐(但调皮)的孩子,也剥夺了我的理想和抱负,而今我只能为我的一双儿女筹谋打算,与市井妇人本质上没有区别。

    卫皇后接过葡萄:“你说得对,我是得跟陛下提一提,”惦记我女儿的人太多了,“我得好好想想,看这个话怎么说,什么时候说,找谁去说。”

    她喊了一声婵羽,女孩从高高的梯子上蹦下来,落地时摔了一跤,她爬起来拍拍膝上的灰尘,一瘸一拐地跑到母亲跟前来。卫皇后检查她的双腿,幸好只是擦破点皮,却依然严厉地批评了她。孩子啊,外面的猛兽那么多,你要保护好自己,不要让自己受伤害。

    婵羽是卫皇后最爱的孩子。这个凝结自己血与爱的小不点如今长得也像一只雏鹰一样,她向往外面的世界,卫皇后近来有隐隐的预感,她能留住这只小雏鹰的时间已经不多了,可是这只小鹰预备好应对外面的危险了吗?

    宴席于日中二刻正式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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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卫皇后想都不用想就知道女儿在哪里。

    第五十五章 花朝大会(下)

    麟德殿里,众人享用果仁鲜汁海蜇头、腌黄鳝鱼、涮羊肘、锅巴软饼煸菇菌和煨煎糖椒甜鸡柳,席间还提供大壶的葡萄蜜酒、烈酒和酸甜的沙棘汁。乐师在宾客身后敲打编钟,丝竹班子一首一首演奏楚地和异域的歌谣,殿中央有舞姬伴随着音乐翩翩起舞。

    父皇坐在麟德殿的中席,母后和慕冬公主的生母薛夫人分列左右,赢澈和母后同席,婵羽坐在左侧下首的第一席,同席的是杜栩先生;坐在婵羽对面右侧下首第一席的是贾美人和赢净母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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