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岳谊轻轻闭上双眼,很快又睁开:“我了解你,知子莫若父。我的父亲临死前跟我说了一样的话,但是当时我不懂……我太自负,觉得他只是个种了一辈子地的农民,而我,我是学富五车,大秦帝国有史以来最年轻的治粟内史【注1】。但后来的事情证明,我的老父亲虽然种了一辈子地,却比我这个读了一辈子书的人要通透明白的多。”
已到日落时分,鼓楼传来击鼓声,这击鼓声会连续五百下,鼓声毕时,则所有经营买卖的商铺必须休业,酒楼茶肆等还可继续营业,但亦不允许在店外招揽客人。长安城虽无宵禁,但是每当暮鼓声响起,人们便拿着买到的货物往家的方向去,待暮鼓声毕时,街上店铺皆关闭,行人亦寥寥。
“猴崽子?是你吗?”父亲的声音突然变的很苍老,带着行将就木的无奈和坦然。
岳骏德举起的酒杯又放下,忙问:“二位国师有何高见?”
天孤和尚闭上双眼:“龑龑在天,龙行龘龘,圣人出世,国运昌隆。三龙之异象早已在我们眼前,只是我们却视而不见……”
天孤和尚缓缓说:“两位公子乃是建元元年七月初八日出时生,但双龙的异象乃是在夜里就出现了。”
“别哭,别哭,嗨,你哭什么呀,你我父子终有再见面的时候,就在咱们岳家的祖坟里,我先去那边等你……”反倒是父亲在安慰自己,他伸出干枯的手臂,想用手抹去自己的眼泪,但是在中途却只能因为力气不够而放弃,岳骏德忙顺势握住父亲苍老的手,他的力气正在远去。
岳谊摇摇头:“你不明白,你若是真的明白,就不会把你的两个儿子送给陛下的两个儿子当伴读,你以为这么做,无论将来哪位公子继承大宝,你总能押中一个,横竖立于不败之地。太天真了,陛下不会让你做这种得了便宜还卖乖的事情的。”
岳谊又笑了:“来不及啦,睡过去就醒不来了,人在死之前都有预感。我必须要说完,至于你听不听,我可管不了了。”
“我曾在古书中读到过,”杜栩喃喃道,良久仿佛才下定决心说出口,“真龙不分雌雄。”
双马轺车飞驰在东西走向的青龙大街上。管家岳伯仍在催促马跑得更快些。太阳落山后,初春的寒气侵袭而来,风刮得岳骏德脸颊生疼。春衫不耐寒,但岳骏德感受不到冷,他的脑子和心都是空的。算来与父亲岳谊已有月余未曾谋面,突然传来病重的消息,岳骏德心中隐隐有不详的预感。
【注1】钜子:又称“巨子”。墨家有着严密的组织和纪律,其领袖就是钜子。
这房间不对劲,岳骏德几乎立刻就意识到,这房间没有药味。
天伤行者突然开口:“师兄,你可记得双龙异象出现时乃是长安一个乌云密布之夜,我曾同你说过……”
父亲轻轻拍了拍他的手,力气像拂过的羽毛:“我知道,你心里本不是这么打算的,你骗不了我。
岳谊的语速很慢,每说一句话似乎都要耗尽全身的力气,气喘不止。
岳骏德疑惑道:“岳伯?您怎么来了?”
天孤和尚的神色仿佛是他突然想起了什么。
“孩儿明白。”
“你要听我一句话,”父亲的声音不高,但是听的很清楚,“千万不要,永远不要,掺和到储君的斗争里面去,你答应我。”
岳骏德沉吟:“黑夜掩藏了黑龙的行迹,现在的问题是——黑龙为什么没有聚气?黑龙要什么时候聚气?”
“孩儿听着。”
室内的燎炉还未撤,炭火的余热让房内保持在一个舒适的温度,炭火上还烤了橘子皮,扑面而来的是橘子的清甜香气,岳骏德转身将门关好,才敢回头看躺在榻上的父亲。
急促的敲门声响起,众人一惊,推拉门打开,岳家的管家岳伯跪在门口。
岳骏德走近,跪在榻前,父亲岳谊须发全白,人也比往常干瘪许多。他好老啊,岳骏德在心中默默地想,他怎么突然就老成这样。
“少爷,”岳伯的声音颤抖,“老爷病重,公主请您快带着孙少爷回府看看吧!
“咱们岳家,从我这里才从泥腿子变成了读书人,到了你这辈,尚了公主沾了光,攸至和攸平这两个兔崽子也算是贵族出身,能和公子和公主称表兄弟了,”岳谊的声音变轻,“但你要记住,咱们不是宗室,不是门阀,再高的官职,没有爵位,只是无根的浮萍。陛下才是我们的根。我们的靠山,只有陛下。”
岳骏德哽咽,声音颤抖:“孩儿愚鲁,请父亲明示。”
岳骏德只能拼命点头,他扬起袖子,擦了一把留下来的眼泪和鼻涕。
景阳眼泪汪汪,却还算镇定:“父亲大人一直在等你,快进去吧。老爷子怕是……等不了多久了……”
印象中的父亲是丞相岳谊,是太傅岳谊,有着微胖的身躯和浑圆的头颅。没有人会否认岳谊的渊博,而这渊博要全拜那颗头颅中所存储的知识所赐,那里装满了经义、兵法、国史、神话……这些知识灌溉了当今的陛下,正在灌溉未来的陛下,而它们却马上将要随这个如风中残烛的主人随风而去,渺无影踪。
回到府中,夫人景阳公主牵着哭泣的幼子岳攸平已在春夜寒风中等候多时。岳骏德将长子岳攸至送至景阳身边,父亲的紧闭的房门就在眼前,却不知何故,有一种“近乡情怯”的复杂心情,他伸出去推房门的手又缩了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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急促的敲门声响起,众人一惊,推拉门打开,岳家的管家岳伯跪在门口。
岳骏德也不知道自己何时落下了第一滴眼泪,然后就再没有停止。
天伤行者一边点头一边补充:“起初我与师兄都以为缠绕在青白两条龙身侧的黑气是乌云,但渐渐的那团黑气越聚越多,绝不像是一团乌云的样子,更像是一条首尾尚未成形的龙影……”
岳骏德轻轻地握了握她的手,想让她坚强起来。她的手是暖的,但自己的手却凉如寒冰。
岳骏德大惊失色:“右国师的意思是……这,这黑龙绝非是近日才出现,而是一早……一早……”
岳骏德疑惑道:“岳伯?您怎么来了?”
杜栩为自己再添一杯酒:“三龙夺珠,这明珠,自然是指皇位,只怕传承不会一帆风顺。”
岳骏德握住他的手:“父亲,您累了,咱们明天再说,孩儿就在这守着,您睡一觉,等您醒了再说。”
父亲却仍旧是笑眯眯的,除了在上课和上朝的时候不苟言笑,作为丈夫、作为父亲、作为大父的岳谊在面对家人的时候总是笑眯眯的。
“少爷,”岳伯的声音颤抖,“老爷病重,公主请您快带着孙少爷回府看看吧!
第三十章 见背:最终别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