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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样想着，她又坚持爬起来，向着小镇，向着前方，向着希望一瘸一拐地走去。
“请交98元。”售票员从窗口里伸出了手。
“没有直接到深圳的列车，但你可以乘终点站的车，就是到上海后再倒车。”
车在下一个转角口停下了，她连声谢过，走下了车。
摔倒的那一霎那，她几乎都要崩溃了，剧烈的腿疼，让她很长时间才坐起来，她很想回去，回去遵循常规，生儿育女，回去面对父母，回去面对朝阳，回去面对这百年延续下来的没有爱的婚姻。
山村的早晨，空气中已有了些凉爽，坐在后座上的她，还是热汗吟吟，她透过窗口，望着小镇上的农舍，望着小镇上匆匆奔忙的人们，心里又泛起一阵不舍。她想奶奶这时大概该醒了，娘也一定早早的起来了。他们也许看到她留的信了，他们一定会很担心。说不定娘和弟弟们正焦急地在村子里四处寻找她，说不定爹正使劲地拍打炕沿担忧地咆哮着，说不定奶奶正两眼含泪的埋怨自己晚上睡的熟……他们不会怪罪她的，因为他们是她最亲最爱的人，他们会原谅她的黑夜逃跑，不辞而别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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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慧儿跌跌撞撞的奔走中天渐渐地亮了，露出了小镇的踪影。
奶奶，您年纪大了，就少干点活吧。那天夜里，您给慧儿说了一夜的话，慧儿才知道了您这一辈子有多苦啊，您还没享过福啊！您要等慧儿，您要好好的等慧儿挣了钱，过几天有滋有味、有酒有肉的日子啊！
第十四章 撕碎了梦
很快就轮到她了，衣着制服的售票员看着始终不言语的她，温和地问，“请问，你买到哪儿的票？”
大宝、二宝，姐不在家的日子，你们俩一定要听爹娘和奶奶的话，多帮娘干点地里活。还有一定要好好读书，才能圆了姐姐上大学的梦啊！姐一定会加倍努力，挣钱一直供您俩的。大宝你是哥哥，要担起家里的重担，照顾好咱一家人啊！
她忽然跪在地上，磕了三个头后，头也不回地走了……
“噢！那就来张上海的吧。”说着她去掏裤兜。
她付给了司机五块钱后，生怕坐到前面会碰到熟人，就急急忙忙地奔到了车的最后面，坐在了一个单独的空座上。
她来到售票处，排在了队伍的后面，听到别人买不同的到站票，她又迷茫了，要去哪儿呢？到底买到哪儿的票呢？
经过一个多小时的行驶，县城终于在她飘移的思绪中，在她出神的期盼和惶恐中到达了。她无心观看路边的高楼马路，背着帆布的书包从座位上站起来，问司机火车站在哪？她应该在哪里下车？司机告诉她前面就是，又顺口问了她一句，小闺女上哪啊？她一下子懵了，现在的她就像没方向的云，她也不知道要去哪里，她只记得自己要离开这儿，去打工、去挣钱、去还账，去看看外面的世界，去不缺水的城市，尽情地洗手洗脸……
皎洁的月光洒了院子里一层的银灰。
娘，您千万别再去卖血了。想起您去卖血，慧儿的心都在滴血。您就少干点家务，多指使指使大宝二宝。娘，我知道‘儿行千里母担忧’这句古话，您就放心吧，您的小慧不会给您丢脸的。我会正大光明的去挣钱，回报娘的恩情的。小慧能做您的闺，是小慧的福啊！
两行晶莹的泪珠从眼眶里顺间流下来，打在白色的纸张上，把黑色的字体都溶淡了，模糊了。小慧紧紧地咬住嘴唇，把写好的信都压在了纸盒的下面。
她站在院子里，留恋地望着堂屋，喃喃地说：“爹——娘——慧儿不孝——又让您们担心了，受屈了——”
胡思乱想着，不知不觉中，她来到了车站。
她起身抓起书包，不舍地望了奶奶一眼，吹灭了煤油灯，轻轻地打开门跑了出去。
这个瘦小的身影一路不曾间歇，渐渐地消失在山的那一头，渐渐地消失在那条她曾经来回奔跑了十几年的、求学的、崎岖的小路上。
满天的星星依旧闪闪烁烁。
慧儿一路心酸，一路回头，一路泪流满面，一路紧紧张张，深一脚浅一脚地向前奔跑着。朝阳憨厚的神情在她的眼前晃动，她知道朝阳这次要挨的不是鞋底而是板子了，面对他那火爆的父亲，也许任何人都救不了他。自己是不是做的太过了，她开始牵肠挂肚地胡思乱想着……想着想着不知怎么就踩到了斜坡上栽了个跟头。
小慧按捺着小鹿撞怀般的心跳，一路问着来到了联户汽车站。早班车上已有了一些人，司机正喝唤过往的行人，招呼他们买票上车。
慧儿留字
车站大厅里的人很多，有的在排队买票，有的在座位上休息，有的在吃早饭……也许是有些紧张的缘故，她丝毫感不到饿。
可在转头的那一霎那，她又想起二栓嫂子的那一番话。是的，如果那样也许是皆大欢喜，又重复了奶奶、娘、姑姑的历程。尤其是愧对姑姑，为了给她爹一个家，把青春年华交给了一个大她十二岁的坡脚男人。为了能让她上学，姑姑又忍气吞声，瞒着姑父偷偷地接济她的爹娘。她本想大学毕业后好好地去回报姑姑，但看来一切又成泡影，这也许就是命，这是三生石上的孽缘，这是孟婆姜汤的迷惑。今天，好不容易自己挣脱了这个枷锁，打开了自己思想的牢笼，也许走出去就能改变一下自己的命运，也许走出去就能改换这贫穷的一生……
另外，我还给你朝阳哥哥写了一封信，就放在桌子上了，大宝你吃了清早饭就替姐跑一趟吧。
夜幕张开了怀抱容纳了她，漫山遍野的蟋蟀声和蛙鸣，像是在为她做伴；满天的繁星眨巴着眼睛，像是在为她送行……
爹，您也不用为还钱的事再操心，在炕上能干多少就干多少吧。慧儿大了，慧儿了解了您的苦衷，您也是被生活所逼无奈，为了您的儿女不惜去偷，您也是没法子啊。您是一个最尽心尽职的爹，您是这个世上最疼孩子的爹，也是慧儿最好的爹。
破旧的汽车行驶在并不宽广的土路上，时而行驶，时而稍停，有上车的也有下车的，但她并不在意，因为一切与她无关，她只想快点逃离。
只要您们都好好的，姐在外头才放心啊！
目送远行的车辆，她孤独的回过了头，一瘸一拐的走向道路尽头的火车站。她想我应该去哪里呢？她迷茫地叹了一口气，去广东吗？可去那儿干什么呢？只是想看看医科大的校门吗？去深圳吗？听人说那里遍地是黄金呢……
小镇的清晨很宁静，大街上渐渐地有了人头的攒动，大都在匆忙地奔走着。
“我……”她望着售票员的眼睛有些不知所措，但稍稍停顿后，她犹犹豫豫地说：“我买到深圳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