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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慧在外面坐着，只听到了拉抽屉的声音。
“小慧，快、快上屋来啊，天能热，喝碗茶，就俺和娃儿在家，别作假。”小荣把她拉进了屋里，按到了板凳上，又起身给她倒了碗水，“快喝点，俺早就冷的。”
娘拿过一旁的马扎坐到她面前，“慧儿，别糊弄娘了，你是娘生的、养的，你觉得娘真地看不出你想啥来嘛？”
小慧提着奶奶和自个的辫子，奔走在山路上，她迷茫地望着山脚下，她应该先去哪儿借呢？他们都在家嘛？她这样空手去好看嘛？可是她不舍得也不能再买东西了，她的学费还没凑够啊……她甩了一把额头上的汗珠，心想，还是硬着头皮先到小荣家吧。一来，她曾说过要是自己考上大学，她就第一个借钱给她；二来她家就在五里坡，恰巧顺路再说也比较近，就算是第一站吧。
炙热的阳光中旋转着粒粒尘土。
家畜的鸣叫使这片贫瘠的村落多了一份安详。
“娘，慧儿真的没想啥。”慧儿有些心虚了，她怕娘真地看出了蹊跷。
“慧儿、慧儿又想啥呢？一个清早也没听你开口。”娘下炕走过来。
奶奶笑了，“天那么热，剪了多凉快，这么多年我也想换个发了。”说着奶奶一剪子剪下了自己的头发。“慧儿，给你，天不早了，快去吧。”
她看着渐渐发白的窗子，用一夜无眠换得听奶奶说这些桩桩件件的家里的过去。她苦涩地抿了抿嘴角，暗下决心，一定要改写家里的历史……
“差一千五百三十九块。”爹流利地替娘答了出来。
慧儿的娘连声劝阻。
“慧儿，你不听奶奶话了。”奶奶有些生气地望着慧儿。
“别价、别价啊奶奶。”
小慧怔怔地点了点头，泪眼婆娑地提着布兜走出了家门。
干燥的羊肠小路崎岖地盘沿在山坡中。
很快地，她就来到了半山腰，但望着不大的庄子，她又犯难了，她不知道小荣的家啊。恰巧这时一位遛弯的老爷爷走过来。她连忙前去寻问，老爷爷和蔼地指着庄头左边的第一家泥土培成的小院告诉她那就是，她连声谢过。
“娘——这剩下的钱，俺想自己去筹。”慧儿猜到娘说得有办法无非还是再去卖血，她不能再让娘这样了。
“看你，渴坏了吧？俺再给你倒碗去。”
“对，还差这些，这些不算多了啊。娃儿放心吧，爹娘有办法，俺们会在你走之前，凑齐的。”娘走过来，把四方盒递给她，“你自个收着吧，都在这呢。”
“你一个女娃家上那筹去？放心，娘答应你不再去卖血就是了。”娘有些无奈。
“那好、娘拿着。”娘又把木质的四方盒小心翼翼地放到了老柜子里。
清晨的阳光明媚的斜照在这片黄土地上。
心里有了底，她的脚步也更快了。
她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自从昨夜从奶奶那里得知爹经常偷盗后，她的心里就充斥着一股莫名的情愫，她不愿看爹，甚至不愿和爹说什么话了。她在心里一遍又一遍的告诉自己，爹是为了他们才去偷得，爹是为了爱才去偷得，为此爹又承受了多大的伤痛，付出了多大的代价啊。要是爹晓得她一个早晨闷闷不乐，是因为知道了他好偷的缘故，那爹是多伤心啊！……
“娃儿，去吧，也早些回来。“娘拍了拍她的肩膀，把装着她头发的布兜塞到了她手里。
“这都改革开放多少年了？人家山外的老太太都是齐发，我也那个啥——时髦、时髦，慧儿快拿剪子来，让你娘帮俺剪了。”
“哎！”小慧端起碗，大口大口的喝着。一碗水下肚了，她还心里嘀咕着怎么开口向小荣借钱呢？
闷热的空气也仿佛变的清爽起来。
娘刚要说啥，却被奶奶抢了去，“慧儿你要去卖辫子啊？把奶奶的也捎带上吧。”
“娘，您不是最喜欢您的头发嘛？一个网子您一辈子都没舍得摘啊。”
“娘，不差这一点，您别剪了。”娘不舍地劝慰着。
月亮也许是累了，皎洁的月辉已变得有些淡泊，有些惨淡。
两旁的梯田里可以看到无数个勤劳的身影。
慧儿这才回过神来，她有些惊慌地看了娘一眼，“没、没想啥娘。”
看到她吞吞吐吐的样子，小荣呵呵地笑了，“傻妮子，我知道，我啥都知道。”她甩开了小慧的手，跑到里屋去了。
小荣夺过她的碗，刚要去倒，却被她一把拉住，“小荣，别倒了我不渴，我……我……有事跟你说。”她的脸有些微微的涨红，看得出她有些紧张。
“来啦、来啦。”伴随着熟悉的声音，门吱扭一声地打开了。一个短发头，胖乎乎的，笑起来露出一对小虎牙的年轻女人探出身来，惊喜地大叫：“小慧？小慧，死丫头你可来看我了。”小荣兴奋地捶打她的肩头，“快、快家里来。”
“娘，我有几个要好的同学，我想去试试。再说我还有一条大辫子没舍得卖呢，我想去卖了，说不定也能卖一百多块呢。”
慧儿为难地看了看娘，“奶奶，您别剪了，俺知道你疼俺，但也不能把头发……”
慧儿不知所措地看了看娘，慢慢地走到针线筐前，拿了剪子过来。
慧儿的两眼有些涩涩的，她无声的泪花滴湿了枕头上披散的长发。却原来自己是一个偷盗犯的孙女，是一个偷盗犯的女儿，自己的学费也都是偷来的，碍不得小时候，学校少块橡皮也要翻她的书包呢……
从吃早饭到现在，小慧一直默不开口，她坐在门槛上，双手托腮，静静地望着奶奶和弟弟们欢喜地收拾着昨夜乡亲们给送来的鸡蛋、鸭梨；静静地望着娘高兴地和爹说着什么。
站在小院的门口，她敲着黑色的木门，大喊：“小荣、小荣，你在家嘛？小荣开门，我是小慧……”
小慧被拉扯着进了小院，她兴奋地打量着四周，那是一个很干净的庭院，窗前有一棵粗大的白杨树，墙边的笼子里喂了几只正吃食的长毛兔。
慧儿接过头发，眼睛涩涩的，湿润了，她知道奶奶疼她，为了凑够她的学费，奶奶情愿剪下她留了一辈子的头发。
很快地小荣就跑了出来，手里拿了几张大票，对她晃了晃，“咱几个就数你上学行，你考上学啊，在我意料之中。这不，这些年我喂长毛兔也替你攒了些，你要是再不来啊，我明儿个都给你送去了。”
“娘，还是你收着吧。”慧儿站起来，推给娘，“娘拿着，慧儿省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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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娃儿，别瞎想了，钱能够了。”娘说着，起身走到炕尾，掀开娘陪嫁过来的老柜子，从里面拿出了一个四方盒。“慧儿，这些钱都在这呢，昨儿个您爹半宿没睡，给你算了几遍，是六千……三百——五十六块，还差……差……”
奶奶看了看不知所措的慧儿，又看了看左右为难的娘，索性自己接过剪子，拔下头上的簪子，摘掉那破旧的网子，银色的白发夹杂着少许的黑发瞬间散落下来。
第八章 泪眼婆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