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洪文翻出来一张油纸,仔仔细细把个巴掌大的小坛子封了口,正偷偷欣赏呢,就被何元桥拿住了。
“好小子,感情你还藏私了,没得说,再给我挖一勺泡水。”
“没了没了!”洪文死死护住,睁着眼说瞎话。
何元桥伸手要去抢。
“这是给长公主的……”见他不肯轻易放弃,洪文只好小声交代。
“哎呦呦你瞧瞧,”何元桥啧啧出声,搂着他的脖子揶揄道,“亏昨晚上谁还垂头丧气的。”
“你别瞎想!”洪文微微涨红了脸,面上却还一本正经道,“这是为了报答昨日人家的维护之情。”
说完,抱着坛子一溜烟儿跑了。
何元桥在后面看着他兔子似的背影失笑,“这小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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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哪儿来的?”
嘉真长公主才从外面回来,就见小花厅的正案上摆了一个鲜嫩柳枝编的小提篮,外围还点缀着几朵娇嫩小花。那提篮里装着一个拳头大小的粗陶罐,看上去浑然一体,质朴可爱。
留守的宫女就笑道:“是太医署的小洪吏目亲自送来的谢礼,说熬了些酸杏酱,开胃爽口的。”
她还奇怪太医署的人怎么突然送东西过来,若说是孝敬,未免又太寒酸了些。
可那小洪吏目也不解释,只说是给长公主的谢礼,她听了自会知晓。
青雁上前揭开陶罐盖子,一股酸甜的香气扑面而来,果然是黄澄澄亮晶晶的杏子酱。
才刚说话的宫女舀水进来伺候嘉真长公主洗手净面,笑道:“那小洪吏目瞧着呆呆憨憨的,没想到竟是个风雅之人,柳枝也好,陶罐也罢,都是些不登大雅之堂的粗苯之物,想不到凑在一起竟也很好看。”
青雁偷瞄了主子一眼,见她似乎很喜欢那个柳枝编的篮子,就笑骂道:“你懂什么?这叫大巧藏拙,大智若愚,难不成都一个个猴精似的才好?看了就要人生厌。”
宫里宫外什么时候缺过聪明人?殊不知聪明反被聪明误,就是看着呆呆的才好呢。
嘉真长公主抿嘴儿一笑,从篮子上拔了一朵鲜红的小花簪于鬓间,揽镜自照,十分得意。
几个宫女就都面面相觑起来。
早起时她们伺候着长公主簪花,有那花匠精心侍弄的名种玫瑰和芙蓉她偏不要,这会儿竟对一朵花园里随处可见的小野花钟情起来……
真是叫人摸不着头脑。
嘉真长公主给人伺候着换了雨过天青色绣青莲的家常烟云纱衣裳,黑油油一把好头发松松挽个偏髻,使一根碧玉滴水簪子固定住,也不描眉画眼,就这么清清爽爽斜倚在临水的矮榻上翻书,读不几行就抬头瞧瞧那柳枝花篮,神色柔和,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青雁在旁边打扇,见状就问:“公主早起只用了半碗粥,才刚宴席上更是半筷子也没动,这会儿可有什么想吃的没有?”
因为选秀接近尾声,天下间适龄的好女孩都聚在宫中,许多皇亲国戚王公贵胄家有要婚配的男子,也都动了心思,频频找由头进宫来探风声。
皇后不胜其烦,索性就下帖子请众人入宫赴宴,有什么要说的一并说了,省得今儿一出,明儿一出的费事。
可巧嘉真长公主时隔数年返京,来客中又有许多叔伯和堂表亲戚,少不得出面大谈亲情。
只是大家关系本就不算亲厚,又隔了这些年,凑在一处更无话可说,她心里腻歪得很,更懒怠听旁人说些婚丧嫁娶之事,略坐了坐就找了个由头回来了。
天气有点闷闷的,厚重的云彩压得很低,像是随时要下雨的样子。
回来的路上,嘉真长公主忍不住回想起草原清爽的空气和高朗的天空,再看看四周高高的围墙,听着知了发疯似的嘶叫,越发烦闷。
可此时不过是一点不值钱的果酱,一只不上台面的柳枝小提篮,竟就叫她心中的郁气一扫而空。
“也好,”她点了点头,“你看着叫人弄几样清爽小菜,把这杏子酱也挖两勺出来。”
偏有个宫女没眼色,向前请示,“公主,这罐子可要换出来洗干净了?还是还回去?”
看着怪粗笨的,跟殿内其他摆设都不大搭呢。
嘉真长公主撩起眼皮,理直气壮道:“既送了过来,自然就是我的东西了,急什么?且这么放着吧!”
想了想,又翻身坐起来,随手把诗集往桌上一扣,自己先把装酸杏酱的陶罐取出来,又将床头桌上摆的那个泥塑大福娃装入柳枝篮子摆弄一回,转头吊在卧房内侧的纱窗下,果然可爱有趣。
作者有话要说: 户部打广告:我们户部工作轻松!不过是996罢了!
洪文:你们秃头……
户部:扎心了!
我小学在老家上的,好多人都会折柳枝编帽子、编提篮什么的,还可以拆掉中间的木质,只留外面的皮做哨子,可好玩儿了
第二十六章
天气湿热, 又总不下雨,宫中频频有人抱恙。
官袍臃肿且不大透气,这个天气往外站一站就要湿透了,更别提横穿大半座宫城, 那些上了年纪的老大人每到这个时节就很想告老还乡。
当天下午太医署就得了信儿, 说秀女中有三人告病,想请人去看看。
在最终定下来名分之前, 秀女们没有请太医的资格, 一应伤病都交由吏目处理。
今天当值的吏目中数洪文和黄吏目最年轻, 没得说,两人对视一眼,顶着大日头出门。
可巧迎面撞上站在户部门口的方之滨,这厮一见洪文就见缝插针道:“瞧瞧我说什么来着?咱们户部可不用大热天的出去!”
如今整个太医署上下都知道户部十分觊觎自家小洪吏目, 私下约定决不能让他单独在外, 至少“两人成伍,三人成群”。
此时黄吏目见了方之滨的反应, 立刻警铃大震, 双臂张开将洪文护在身后。
洪文:“……黄大人?”
黄吏目头也不回,语气中难掩警惕,“休要听他胡说八道,户部挨家挨户追债的时候可惨了!这年头欠钱的才是大爷。”
洪文:“……不是, 您帽翅戳我眼睛了。”
黄吏目:“……哦。”
方之滨对面站着的也不知是哪个部的官员, 浑身的官袍都被湿透了,见状忍不住抹着汗打断道:“方大人,稍后寒暄不迟,我们衙门这个月的冰敬怎么就短了两成?”
方之滨就从袖子里掏出来一大本账册糊到他脸上,“你们去年一共欠了户部一千七百多两银子, 到现在都对不上账,没得说,每月扣点儿,什么时候扣完了再讲旁的!”
洪文的眼皮狠狠跳了跳,开始努力回想太医署欠了多少钱。
竟然还会扣俸禄的么?!
黄吏目的神色也有些许惊恐,拉着洪文拔腿就跑,“快走快走……”
为防刺客,宫中并没有多少能遮阳的高树,此时太阳还没落山,几乎笔直地照下来,放眼望去空气都扭曲了。
洪文和黄吏目到达秀女们所在的朱翠宫时,里衣全部湿透,忙先去舀水洗了手脸。
两个中暑的秀女倒不大要紧,皆因她们来自西北沿海,清凉惯了,突然来到又干又热又闷的望燕台难以适应,吃了药静养就好。
都还只是十六七岁的小姑娘,头回离家这么远,又水土不服,瘦的都有点脱形了。
洪文和黄吏目看的唏嘘不已,不约而同在她们药中多加了点甘草。
好歹甜甜嘴儿,嘴巴甜了就不想家了。
倒是最后一个老熟人,很有点麻烦。
洪文一边替薛雨把着脉,眉头就皱起来了,“薛姑娘,你这年纪轻轻的,还是保养为妙,闲时少操些心。”
距离上次见面约莫一月,薛雨的病情非但没有好转,反而更重了。
忧思过度,这种程度的症状放在一个十六岁的女孩子身上简直触目惊心。
薛雨勉强笑了下,“我尽量。”
她面上显出几分挣扎,良久才下定决心似的哀求道:“洪大人,您知道我家出什么事了吗?”
她的病本来没这么严重,只是今天一大早突然就有别的秀女跑来告诉她,说定国公府的人都被撵回家去反思了。
一听这话,薛雨当真肝胆俱裂,想细问问吧,那人也不清楚内情。
偏如今她身在宫中,往来消息不便,隆源帝又明令禁止定国公府的人入宫求情,竟没个门路通气,她直到现在还不明白情况怎么就这么急转直下。
洪文心道,你还真算问对人了。
虽然真相可能有些残酷,但他还是一五一十地将庙会上发生的事情告诉了薛雨。
薛雨听罢,眼神放空半晌没做声,过了会儿突然掉下泪来。
“都是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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