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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里小叔放下遥控器，喊他回来八卦，退一步海阔天空：“一个也行，那这一个好看不？”
“刘大妈，也住这一片儿，对，她外孙女好像和你还是一学校的。施念，你在学校见过不？可秀气一小女孩了。不过挺可怜的，爸妈离婚了。”
郁谋点头：“爷爷呢？”
爷爷在里面大声回答：“H-A-P-P-Y, 嗨呸！嗨呸是快乐的意思！ 哎，好！”
第8章 “好看啊。眉毛是眉毛，眼睛是眼睛。”
郁谋的手悬空，看小叔。
小叔觉得没劲，追问：“就一句好看完事了？你不还状元呢么，状元语文这么差？还是说压根不好看，你虚荣才说人家好看的？”
春水小池塘，飘萍浮绿下，一条小鱼摆了尾。池塘看着浅，实际深不见底。小鱼在水面掀起的小涟漪，荡到了最深的深处。
他没有笑，就看着她，瞳孔黑的不见底。没有人告诉过他，当他不笑时，摆出他现在看着施念的表情时，别人一点也琢磨不透他的想法。此时既不是灰郁谋，也不是白郁谋，而是回到了很多年前的黑郁谋。是母亲举着衣裳架子时，站着一动不动的小男孩。小男孩内心茫然又害怕，深深深处还有悄然滋长的怨恨。这就是他此时的表情给人的感觉。
郁谋想了下：“还能怎么好看？好看就是好看啊。眉毛是眉毛，眼睛是眼睛。越看越好看。而且可白了。睫毛这样儿的。” 说着他放下筷子，用手指在眼睛前面比卷卷儿。这还是他今天刚发现的，发现人家姑娘的睫毛是翘上去的，看他时忽闪忽闪的，弄得他的心也一会儿上，一会儿下。
小叔看郁谋不说话，以为他不认识施念，对这事不感兴趣，于是岔开话题，问：“今天怎么回来这么早啊。”
郁谋不理他，去厨房加面。说实话，他听了刚刚小叔说的施念家的事有些没缓过来，到了厨房，手臂支在灶台上盯着一锅泡凉水里的面条发呆。
眼前的这个女孩子应该还不知道，在她偷偷和朋友们说喜欢他之前，他就注意到她了。那是在初一，那时她是眼保健操检查员。
郁谋对老年大学的恩怨情仇并不太感兴趣，用汤勺舀卤。小叔接着说：“但我觉得你爷爷暗恋人家。天天回来说人家这，说人家那。”
小叔看他没反应，回过脸看他，小声八卦：“哎，你们学校里有女生喜欢你吗？”
“你爷爷那天还把小女孩领咱家里来，不让她看见她爸和那帮债主点头哈腰……我记特清楚，那个小孩才多大啊，上小学吧才，这么大点儿。” 小叔比划，随后指了指郁谋坐着的凳子：“就坐你那里，腿悬空着，你爷爷给她洗桃子，她接过去说谢谢，咬了一口那眼泪就吧嗒吧嗒。你爷爷和我也没哄过小女孩啊，而且知道小孩子自尊心强，总不能说你别哭了。只能装傻，完后扯张纸塞过去，说吃桃滴答汤，用纸接着点儿。”
郁谋走爷爷房门前敲了两下门：“爷爷，我回来了。”
“才一个？？”
但是想到这里，反而让他从胸腔到腹部一阵酸涩的痛。被保护的好，难道不是一件好事吗？他想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有这样大的反应。
郁谋一愣，这还早？他们在学校等唐华等到快七点，然后他跟着施念坐公交回来的。她知道他跟她住一个院子眼睛瞪得比路灯都亮。他没月票，也没零钱，兜里最散的钱是五块，本来想说要么就别找了，结果还是施念给他掏的一块钱。女孩子从月票卡夹里抽出两张五毛，月票卡夹背面还贴着卡卡西。她抢到一座位偏要他坐，按着他肩膀把他按下去的，供着他跟供菩萨一样。那座位在司机正后方，左前轱辘上，前腿空间小，架得高，他一大老爷们儿坐在那里就像岔开腿的青蛙，睥睨全车，怪不好意思的。
少年的心在这一瞬间再次有了悸动。
小叔看着电视说：“想我当年上学那会儿，每天晚上最早都要九点多回家。逃自习，和女孩儿压马路，在小树林里亲嘴儿。嘿嘿。”
小叔继续闲聊：“好几年前的事，说是她爸在外面和几个老板打牌，被合伙算计。欠了好几十万。千禧年这个数目可太吓人了，你想你爸那会儿一个月才赚几百啊。债主找上门，堵门口嚷嚷。给小孩儿吓的，哇哇哭。全院儿都听见了。”
施念还以为自己流露出的关怀冒犯到他了。
小叔啧啧道：“我们老郁家到你这一辈算是完了。你看你爷爷，上老年大学班里还一堆暗恋他的呢，再看看你。” 他扒郁谋的碗：“还有心思吃面呢，只有一个女生喜欢我大侄子，这像话吗？”
郁谋闷头扒了几口面，觉得这个卤闻着香，吃的话有点咸。筷子拿手里有一瞬间恍神。
少年回到餐桌，椅子略微有点高，他弓着背就着桌子继续吃面：“好看。” 没下文了。
郁谋思量再三，觉得可以和小叔用化名的方式探讨一下这个问题，于是他说：“其实……是有一个。她……”
他是真没想到施念家还出过这种事。倒不是说他觉得这事“有没有可能”发生，各种各样不幸的事总会在任何时候降临在任何家庭中，没有什么不可能。而是他从施念的性格判断，他不会觉得她曾经历过那样的事。只能说她家里人把她保护的还是挺好的。
小叔正面冲电视吃西红柿鸡蛋面，见自己这酷侄子进来，嗦了一口面条，指了指不锈钢盆盛着的卤：“面条去厨房捞，这里有卤拌着吃。” 郁谋小叔，三十出头一男的，没有正经工作，喜欢打游戏，白天在家睡觉，晚上通宵写小说。爷爷之所以还不把他轰出去是因为他做饭还行。省得请阿姨了。
实际上他在想，她对他笑的样子真好看。光是看着那个笑，他浑身就一点力气都使不出来。一头栽进了飘着绿萍的春水里，不停地沉下去，温暖的水从四面八方灌入进来，眼前却是一片光亮……很像初一时，他做眼保健操走神，被她轻轻捉着食指放到正确位置时的感觉。女孩子的指腹带点潮，又暖又软，碰到他时，他抖了一下。那是他今生第一次被这样轻柔地触碰。自此便再也忘记不了。
郁谋想了一下小叔这话里到底有多少水分，因为据他所知，小叔至今没谈过恋爱。
郁谋叹了口气，低头吃面：“算了，当我没说。”
小叔胸腔里发出一声闷笑：“可不么，说是班上有个老姐姐，一直虎视眈眈他这个班长的位置。”
小叔指指紧闭的房门：“早吃完了。搁屋背单词呢，临时抱佛脚，明天老年大学要考试。”
晚上七点半，郁谋进家门，嘴角挂着的笑在防盗门开了的那一瞬被他谨慎地收了回去。
郁谋洗好手在桌前坐下：“爷爷这么努力啊。”
那，才是他真正的秘密。
小叔目露同情。
“我对这个小姑娘印象不错。每次院儿里见了我都叫人。你知道，好多小孩子长大了，十六七了，越往大越就不爱叫人。路上见了就低头看手机，装没看见。她呢，每次隔老远就喊我郁叔叔。可有礼貌了。”
小叔使用激将法，前两句不管用，后一句成功了。
郁谋的筷子搅了搅面：“没有。”